在梅纳乌球场那阵“抗俄援乌,保卫欧洲”的山呼海啸平息之后,马幼常对我感慨:“多好的人民呐!参军意愿很高,我们第一批只招了800,还有好几千人拿着预备通知书,回家等待征召呢。”

我问他:“为什么不一次性招进来?这个战争可不等人啊。800人够干什么使的?难道还能是田横八百士?”我呸了两声。

“钱和教官都不够啊!现在就靠‘超委会’那笔几亿美元的捐款,可那是坐吃山空,花不了多久的,这还不算投入战场后采购重装备的无底洞。教官现在是总统特事特办,从外籍军团‘借调’来的,也借不了许多。”幼常叹了口气,“难呐。”

“听说总统已经在准备援乌特别法案了,很快就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了吧?”我说。

“但愿如此。”幼常面无表情。

临走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幼常兄,眼看就快2027了,总统结束第二个任期后根据宪法就不能再连任了,社会上传闻他要效仿普京,自贬三级当总理,有这事吗?”

马幼常看了我半天才说“无可奉告”,随即又像找补一样,加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呀。”

回到巴黎,除了有巴黎圣日耳曼足球俱乐部和更好的法甲比赛,总统的援乌特别法案也正在紧锣密鼓地酝酿。

“听说很大,很大。”美女主持人在电视上眨巴着眼睛说。“再大能大到哪去!”阿兰·博诺教授显得很有把握。

“一百亿。”主持人说,“我听一位执政联盟的议员先生说的。”

“太大了,” 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领袖勒庞女士在另一档节目里评论道,“绝无可能通过。”她讲得很简单。

几天后,也就是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总理府正式向国民议会提交了《2025年度法兰西共和国对乌克兰紧急军事援助补充预算法案》。法案的额度,“只”要了50亿。这50亿,将被用作欧洲志愿军的初始资金,以及一个名为“欧洲创新军工生产计划”的启动资金。

“其他各国都看着法国,整个欧洲都看着法国,我们必须起到带头作用,我相信欧洲各国会跟随我们的脚步。”总统通过一些非官方渠道,对外轻描淡写地放风。

法案还包含了一些其他条款,其中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行政条款,最终成为了引爆这场政治地震的关键。

一开始,反对派在议会中只进行了有限的延阻。毕竟,在前线令人不安的战线碎裂声传来的时候,谁也不愿意轻易背上“否决对乌克兰——也就是对欧洲安全——投资”的骂名。直到社会党(Parti Socialiste)的老将让-吕克·德维利耶(Jean-Luc de Villiers),就那条不起眼的“借调条款”,发表了他的意见。

“议长先生,各位同僚,”他开口,声音沉稳,听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报告,“我请求各位注意法案的第7条第2款。它授权总统‘借调’现役军官以组建志愿军,被借调的军官将保留现役军官身份。”

“这表面看是一个技术细节,实际上涉及危险的国内法和国际法的定性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

“我必须直言,我们今天讨论的,根本不是什么‘借调’手续,而是一项史无前例的战争空白支票!”

议会里鸦雀无-声,德维利耶继续说:

“总统先生想要的,不是抽调几个军官去组建一支部队,而是毫无限制地、利用法国军队及其资源进行战争的权力!而这个条款,将给予总统这个权力。当总统利用法国现役军官参战的时候,在国际法上,literally(毫不夸张地)等于法国参战!总统先生正在试图将法兰西,乃至整个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拖入一场无法预测的战争!”

德维利耶的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那是总统“文艺复兴党”的后起之秀,以言辞犀利、作风强硬著称的阿德里安·卡明斯基(Adrien Kaminski)。

“那你说怎么办?!”卡明斯基甚至没有起立,就直接对着德维利耶吼道,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我们必须援助我们的欧洲兄弟!我们必须保卫我们自己!”

德维利耶显然被这种无礼激怒了,但他依然保持着最后的风度:“总之,不能投入法国现役军官!并且需要进一步明确志愿军、超委会和法兰西共和国之间的法律关系!”

“我去你妈的法律!”卡明斯基猛地站起来,用手指着德维利耶。

整个议会瞬间陷入死寂,然后是巨大的哗然。议长疯狂地敲着木槌。

卡明斯基完全无视,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噪音:“这是他妈的政治!你懂啥是政治吗?俄罗斯的炮弹落在波兰,难道不是对北约宣战?战了吗?别他妈再表演你的懦弱,还把它装饰成什么深谋远虑!现在俄国人正在屠杀欧洲人,我们的欧洲兄弟在前线浴血奋战,你就为了一个该死的‘借调’手续,在这里杯葛对他们的援助?”

德维利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生都在维护共和国的体面与程序,此刻却被一个后辈用最粗俗的语言,将他所有的原则都斥为“懦弱”。他终于失控了。

“你真他妈粗俗!”他指着卡明斯基,气得浑身发抖,“这里是国民议会!你以为这是你家吗?你爸你妈就是因为你太傻逼,才在家里大吵大闹、满嘴粗口的吗?!”

卡明斯基愣了一秒,然后像一个充满气的愤怒刺猬一样,破口大骂:

“我操你妈。”

年近七旬的德维利耶议员,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过议员席的过道,一把揪住了卡明斯基的领带。卡明斯基也不甘示弱,一拳挥了过去。这两位共和国的民意代表,就在议事大厅的地毯上,像街头的流氓一样,扭打成了一团。

议长绝望的木槌声,议员们的尖叫声,记者席上疯狂闪烁的镁光灯,共同为这出闹剧,谱写了最华丽的伴奏。

“我爸爸妈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死了!”卡明斯基当天晚上接受采访时噙着眼泪说。

“卡明斯基-德维利耶”冲突发生后,议会反对派迅速团结起来。他们向总统清晰地表达了意见:修订或者撤回。

“正如总统所说,我们法国人可不是吃素的,”不屈法国(La France Insoumise)的一位议员在媒体前说,“特别是来自我们不屈法国的法国人。”

议会休会讨论了一两天。总统那边却异常安静。终于,有消息通过非官方渠道透了出来:条款确实无法修改,建设志愿军,必须如此。但总统承诺,任何志愿军的部署行动,都会提前寻求国民议会的批准。

反对派寸步不让。

深夜,从爱丽舍宫传来流言,当实习生送过去可口可乐的时候,总统愤怒地把它摔到地上,并突然站起来,对着实习生说:“欧洲必须强化战略自主,拒绝成为美国的附庸!”(Europe must strengthen strategic autonomy, refuse to become America’s vassal!)

在一个不安的夜晚过后,9月6日,星期五,国民议会没有迎来媒体和议员们预期的、来自总统的党派协调,而是总理伊丽莎白·博尔内(Élisabeth Borne)女士送来的一纸公文。她走上讲台,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宣读公文的语气宣布,政府将启用宪法第四十九条第三款,为该法案的通过承担责任。这意味着如果议会在24小时内不能通过对政府的不信任案,从而罢免并迫使总统重新组建政府的话,该法案就会不经表决直接生效。

“谢谢知晓。”她说罢,转身离去。

议员们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巨大的怒吼。

“妈的又来?”一位议员对着镜头咆哮,“你以为我们都没有球(balls)吗?”国民联盟的领袖勒庞女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先生,勇敢和那玩意儿没关系。”说罢,带领她的党团,扬长而去。

根据宪法,反对派有24小时的时间提出不信任案。第二天中午,也就是9月7日,星期六,一份由各反对党团共同签署的不信任案,被正式提交。

执政联盟进行了一些程序性的延阻,终于,在24小时时限到来的前一刻,议会进入了投票程序。议事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盯着中央的计票板。当投票开始时,赞成与反对的数字交替上升,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结果开出:不信任案以291票赞成,288票反对,3票之差,惊险通过。

反对派的席位上爆发出短暂的、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欢呼,但随即迅速平息。大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国民联盟的领袖勒庞和不屈法国的领袖梅朗雄,都怔怔地看着前方的计票板,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似乎这个结果并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媒体记者们在盘点投票时,很快发现了问题:有几位执政联盟的议员,未能到场投票。“家里有点急事,抱歉抱歉。”他们在电话里对记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