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好几个月了,我始终没能写下这个系列的终章。关于路遥,我好像还有许多可说,可我又还能说什么?

我想,在路遥的生命中,在很多人的生命中——也包括我自己的生命中——我们都曾以为自己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什么。我们以为那就是纯洁洁白的理想。可是在人生这场永远在离开自己的远征里,我们将永远无法和那纯洁洁白的理想再次相遇。

对于路遥来说,这个纯洁洁白的理想就是文学。

在那场从“王卫国”到“路遥”的漫漫征途中,他不仅仅是没能和纯洁洁白的文学重逢,甚至可以说,他压根就没有见过它。对于路遥来说,文学从一开始就被他与生俱来的匮乏,以及这匮乏所滋养出的名利心,深深地染污了。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北京女知青。 当然,那是有的,那种纯真的悸动。那是野蛮对文明的悸动,是村里的小混混对城里闺女的悸动。但在那悸动生起的同一瞬间,算计和势利也已经在心里蔓延。

当他热烈地追求北京知青时,那里面当然有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爱情和肉欲,但同时,那也是他改变命运的征途。

这两个动机彼此混杂,连路遥自己恐怕也分不清了。

同样,他通过文学和亿万读者建立了精神连接,但也通过文学和出人头地的命运建立了连接。

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宿命:我们所相信的所有东西,在这个世上,都被各种业力染污了。或者不如说,它们本来就是由无穷的业力和合而成的。

在所有人里面有一种人,就是路遥那种人,他终其一生都在以假乱真,追求变假为真。他厌恶自己身上的泥点,他试图用文学构建一个纯洁的世界,来否定那个出身于匮乏、充满了算计的自己。这是残酷的,也是悲壮的。

可是他没有想过,那些假的,同样是真的,而那些真的,却可能是假的。他身上的那些功利和势利,那种对改变命运、离开匮乏的极度渴望,和与之搭配的虚荣和矫饰,正是一代中国人最真实的精神底色,也是他的文学能够打动人的根本原因。

他写出来了那种假,可那种假确是真的存在于每个人身上和民族心理的深处的,那种假也就因此是真的。

我们能够遇到的纯真,永远是这种存在于我们生命中的纯真,而不是那个理想的、没有瑕疵的纯真,那种纯真因为不存在反而是假的。。没有一朵莲花不是从污泥中生长出来的,没有一种理想不是纯洁洁白的。

我们每个人走过的路,只要它是真诚的、成为自己的路,它就终究是纯洁洁白的,哪怕那纯洁洁白是从污泥中生长出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