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让我可以在平凡世界/发现我自己”

第一首歌是《情人》,在第一个音符之前,第一声鼓点传入耳朵里,我就开始崩溃大哭,好像几十年的委屈都要在此刻释放。而在入场之前,当看见“90后刀迷预祝刀郎山歌响起的地方巡回演唱会圆满成功”的横幅,我就已经感觉到眼睛里堤坝的动摇。

山西体育中心,几十万人,我,妻子,小圆,我们是这几十万人中之三。就像演唱会结束的时候刀郎说的那样,“大大小小们”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在我们共同的平凡生活里,我们也共同把心中的梦想和感动,投射到这样一个符号身上。我们聚集在一个地方,就像一场革命,人数和激情也够一场革命,只是为了看见那些声音不过来自肉体凡胎。

演唱会在篮球馆举行,场地不大,一票难求,妻子用她的票把我送进去说“have fun”。入场的路还挺长,每一步都像走在人生的痛苦和磨难上。走在路上感觉像一个人走向命运,就像过去那些辞别家人和故友的远行。在那段路上的当时我什么也没想起,现在我想起2019年春节的远行,在大雪的高速上猛烈撞击,活了下来。后来我写了篇公众号文章,我引用了刀郎的歌《谢谢你》:

谢谢你

你搂着我的伤痛

抱着我受伤的心

在迷乱尘世中

从来未曾说放弃

你牵着我的手

走进明天的风雨

不管前路崎岖你从来坚定

谢谢你

让我可以在平凡世界

发现我自己

不管是否有阳光照耀

我依然美丽

你让我明白爱你

就是爱我自己

你让我学会珍惜生活里的

点点滴滴

在篮球馆里,我坐在一些秃顶刀迷的中间,他们穿着衬衫,把衬衫扎进裤子里,拿起华为折叠屏手机拍照录像。手机屏幕里是雄壮的秃顶方阵。

像我一样,他们从第一句歌词开始哽咽,开始泪流满面。那时候我们在同样的空间里,想到不同的痛苦和感动,同样地拭泪,感到同样的释放。而在外面的体育场中,没有抢到票的刀迷在搭起来的台子上大声歌唱,泣不成声 --- 这是我听妻子和女儿说的。

在台上唱歌的,是同样秃头大肚像漫画画出来一样的中老年刀郎,他不断的作揖致谢。他唱了很多“山歌”,来自新专辑《山歌寥哉》,也贴心的把那些经典传唱的歌曲穿插在中间。

在那些冷场的唱“山歌”的时刻,台下台上彼此理解,彼此包容:观众给他们的偶像艺术家的特权,欣赏他们不欣赏的歌曲;艺术家给观众以观众的特权,理解他们不理解(但花钱支持)他对内心和艺术的勇敢探索。

关于刀郎我发过好几次朋友圈,在那些朋友圈里我是这么说的:

“我非常欣赏刀郎。刀郎把土(也就是俗)纳入到艺术之境,从而真实表现了二十一世纪的生活,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他的情歌因其直白和真诚改变了中国流行音乐甚至一个时代文化里面那种虚弱、虚伪、无病呻吟。”

“聊聊刀郎。刀郎又红了,新歌其实我没听。我看到一些说法说刀郎是很雅的,以西海情歌和最近出来的这个为例。这是可以理解的,也许不是错的。但是我认为刀郎更好的是《冲动的惩罚》和《情人》的直白,这是一种文化上的强硬,我们的流行文化太软弱,太矫揉造作。甚至以矫揉造作为标准,说什么作品文笔好,什么歌词精妙。

其实好就是不好,文笔好就是差,精妙就是不好。真正好的是准确,准确就是力量,就是删繁就简,就是春风大雅,秋水不染,而这种就不是通常说的文笔好,比方海明威,杨振宁,不好说文笔好吧?这叫君子不器。这甚至也不是简洁,它什么都不是就是它应该是的样子。

刀郎的《情人》就好在这里,玫瑰花一样的女人,让我在午夜里无尽的销魂,也许其他作品里面不妨有其他样子的情人,但是刀郎写的难道不是它本来就应该的样子吗?为了准确的目的,不特意俗或者雅,这就是真名士自风流。”

“听了刀郎演唱会。我欣赏他的直白强硬,刺穿一个时代流行文化的虚伪和矫饰;我也欣赏他永不止步自由自我的探索;我也欣赏刀郎歌迷给他艺术家的特权,欣赏那些自己不一定欣赏的表演。看见一个艺术家成为自己,超越自己,而不是为社会磨损、消耗,是非常欣慰的事情。”

最后一首歌是《2002年的第一场雪》,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走出体育馆的时候,路边停着太原市组织的公交车队,每辆车上面都写着 “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我没有坐上那些车,我多想坐上那些车回到2003年,那时候大街小巷飘荡着奇怪和遥远的歌声,啊,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那时候我刚上高中,我座位正前方是个女孩,她是短发吧也许,有时候会转过头聊天: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的身体里会长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