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司马小千

2046年的圣诞节就要到了,我的这本《欧洲共和国的兴起与失败》终于完成了。在我迄今出版的所有作品中,这是最接近历史本身的一部。在遥远的少年,我的理想是“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迄今漫长而短暂的人生中,我曾对东方祖国的国史下过巨大的功夫,可惜所有这些努力,最终都没有结果,也不可能有结果。

去国三十年,吾不归矣!

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欧洲这片美丽而破碎的土地上工作和生活。作为透露社欧洲分社曾经的首席纪事,我报道,甚至身临其境地参与了这三十年中诸多决定欧洲命运的时刻。这其中最深刻的,无疑是2025到2035年之间——具体说,是从2025年法国国庆日到整整十年后的同一天——那场波澜壮阔的欧洲国家化运动。

我写下的这段历史,不仅是欧洲作为地理概念的历史,更是欧洲作为一个文明,去寻求主体性、确认自我的痛苦历史。像太史公写《史记》一样写下这段历史,也算是我对那未能完成(以后也不可能完成)的中国史,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聊以自慰的交代吧。

欧洲国家化,即建立一个统一的、以欧洲为名的文明国家,是一场历史悠久的思想与政治运动(对此,可参见拙著《欧洲国家化的起源》)。本书涉及的,则是2025至2035年间的“欧洲共和国运动”——这是欧洲国家化最近,也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尝试。我希望能最大可能地,忠实且全面地还原这段历史。

这场运动的标志性起点是2025年7月14日,是司马小愚生日的前两天(给不知情的读者:司马小愚是我儿子)。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国庆阅兵之后,突然发表电视讲话,宣称以“欧洲文明的共同命运之名”,向正处于俄罗斯侵略中的乌克兰,提供单方面、无条件的核保护伞,并联合德国、波兰、捷克,组建“欧洲援乌超级委员会”。之所以称之为“超级”,是因为这个委员会具有近乎主权国家的权力,在授权范围内可以协调成员国的财政、外交和军事,并具有强制性。它采用简单多数制决策,彻底避免了旧欧盟和北约那种旷日持久的“脑死亡”状态。

此举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面对俄罗斯的强烈反弹,法国于八月成功进行了洲际导弹试射,马克龙对记者表示:“打到莫斯科,其实不需要那么远的射程。”九月,“欧洲人民志愿军”成立,班尔固等无数怀抱理想或野心的人投身其中。在东方力量的意外入局下,欧洲的军事工业被迅速激活,战局在2026年迎来了戏剧性的转折。

同年秋,俄罗斯总统普京突然失踪,莫斯科陷入混乱。马克龙总统绕过志愿军和乌克兰国防军联合司令部,直接下令班尔固将军指挥“白虎师”,以棉被包裹吉普车消音,雪夜突袭莫斯科(行动代号“拿破仑的归来”),扶持了亲欧洲的阿列克谢·沃洛金(Alexei Volodin)总统上台。班尔固,这位前安保队长,成为了后来的欧洲军驻俄司令部司令官。这是历史性的辉煌胜利。马克龙在次日接受采访时,爆出了那句著名的豪言:“既然不能指望上帝,那就自己当上帝。”(据传闻,他当时看了一眼身边的总统夫人,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当然,在夫妻关系里这样不行。”)

俄罗斯亲欧政权上台后,俄欧签订了《永久和平条约》,俄罗斯全面退出乌克兰。然而,胜利的辉煌,似乎只是加快了内部裂痕的暴露。解除了来自东方的直接威胁,欧洲各国反而开始对法德强力推动的欧洲国家化运动,感到了深刻的不安。

从2027年“欧洲安全与发展超级委员会”(超委会)的成立,到2028年“欧洲国家化”进程的正式启动,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阵痛。民族主义的反弹、经济利益的冲突、美国的持续打压、以及数字空间的无政府主义叛乱,让共和国的理想,在现实的泥沼中步履维艰。

超委会成立后,决定建立常设的欧洲军和欧洲防空司令部,并宣称对所有欧盟成员国的领空负有保护责任,无论该国是否加入了超委会。这种霸道,不可避免地引发了欧洲国家的反弹。意大利那位以美貌和强硬著称的总理朱莉娅·莫雷蒂(Giulia Moretti),在访问美国时,对媒体扬言:“欧洲国家不需要另一个爸爸,而且全欧洲人都知道马克龙先生面对太太是什么样的,他也当不了我爸爸。”返程途中,欧洲防空司令部起飞“阵风”战斗机,对莫雷蒂总理的专机进行“伴飞”。莫雷蒂总理在万米高空,电话质问马克롱,得到的回复是:“作为欧洲领导人,我要保护女士您的安全。高空飞行,可不太安全哦。”据机组人员后来透露,总理女士气得当场摔坏了她的手机。

利用这些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的拙劣手段,超委会磕磕绊绊地推动着它的议程。终于在2034年,它迫使大部分欧洲国家加入了在布鲁塞尔召开的“欧洲共和国筹备会议”,并决定于11月9日投票,以决议各国是否正式进入国内公投进程。一旦通过,欧洲国家化将进入不可逆的通道。当夜,欧洲各国首脑在布鲁塞尔这座计划中的共和国首都通宵宴饮,望着窗外天空的星辰与万家灯火,领导人们频频举杯,金色的香槟洒在空中。马克龙总统大声宣告:“这是欧洲历史,不,这是世界历史关键的一天!

就在此时,一位秘书惊慌地拿来手机,德国总理舒尔茨从TikTok的短视频和直播里,得知了柏林发生政变的消息。新政府宣布,德国退出欧洲共和国的一切进程。几乎同时,马克龙接到了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加密电话,电话里的人用一种冰冷而平淡的语气说:“如您所说,这确实是欧洲历史关键的一天。哦不,是世界历史。”,嘟嘟嘟嘟。这就是史称“布鲁塞尔之夜”的那个著名的夜晚。

“布鲁塞尔之夜”后,德国的欧洲主义者曾谋划反政变,但被驻德美军迅速镇压。驻欧美军与新生的欧洲军,发生了危险的对峙。最终,在中国主席特使的斡旋下(他公开对记者说:“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中欧战略伙伴关系是世界安全的基石,不可动摇。”),美欧达成妥协,互相承认存在,并划分了势力范围。

此后,法国曾尝试在没有德国的条件下建立一个“小共和国”,不果。欧洲的政治板块,陷入了更深的动荡。乌克兰联合东欧国家,筹备“东欧联合体”,并被披露尝试再次拥核,似乎试图建立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东欧超级大国。此举,引发了整个欧洲大陆更大的动荡与不安。

最终,在2035年7月14日,欧洲各国在维也纳签署了新的《维也纳条约》。条约确认了各国主权,承诺任何非核国家不得追求拥核,不再寻求建立新的欧洲国家,但会继续追求欧洲一体化的最终意图。这份文件,后来被历史学家们,视为“欧洲共和国运动”的正式终结。

在这十年中,作为记者,我参与了很多关键时刻的现场。最具戏剧性的,或许是2034年春天,那场本应是“欧洲共和国”诞生的预备会议。会上,欧洲各国领导人要推举将成立的共和国首任候任总统。作为现场唯一的非欧洲籍、非官方人士,我被邀请帮助他们计票。于是,我拿起了笔,用中国最古老、最传统的“画正字”的方法,一笔一划地,在白板上记录着欧洲未来的命运。票选出的候任总统,一点也不意外,是时任法国总统马克龙。

在之后那混乱的十来分钟里,全球媒体的头条都在疯传:“一个中国人,决定了欧洲的第一任总统。”我也常常用这句话自矜。几天后,我跟儿子司马小愚视频通话,得意地告诉他“我决定了欧洲未来的第一任总统”时,司马小圆给我拿来了她的手机。我看见TikTok上正在疯狂流传的视频:德国发生政变,共和国的筹备会议被无限期推迟。而在那场著名的“布鲁塞尔之夜”的宴会上,马克龙总统的高脚杯,碎裂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画下的那个“正”字,不是权力的加冕,而是一个巨大时代,走向终结前,最后一声清脆的、荒诞的叹息。

本书的大量材料,来自鬼谷子·谢林博士(Dr. Corax Schelling),古德曼·斯波茨沃德博士(Dr. Goodman Spottiswood),法蒂玛女士(Ms. Fatima),马克龙先生(Mr. Emmanuel Macron),班尔固将军(Général Ben-Gourion)等诸多当事人的慷慨分享。我与他们进行了反复的核对与求证。本书若能成为一部信史,他们的功劳远大于我。而书中可能存在的错讹与不足,则全是司马小千的责任。

司马小千

二零四六年冬于科莫湖畔

【免责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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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热月演说:从核保护伞到欧洲志愿军,马克龙的政治豪赌

第一节,国庆日的突发演说

2025年7月14日,一个重要的日子。它是我儿子司马小愚一岁生日的前两天,也是法兰西共和国的国庆日。法国如常举行了国庆阅兵,时任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检阅了部队,巴士底广场的游行也照常进行。

活动结束后,就在法国人民以为会度过一个往常一样“欢乐祥和”的国庆节时,马克龙总统毫无预兆地发表了电视演说,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热月演说”。透露社发出了独家报道(当然“独家”,因为这些全是我编的),报道全文如下:

【突发】马克龙发表紧急电视讲话,宣布为乌克兰提供核保护伞,组建“欧洲援乌超级委员会”

透露社巴黎2025年7月14日电 本社首席纪事司马小千报道

巴黎时间周一上午10时30分,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法国各大电视台突然中断正常的晨间节目,紧急插播来自爱丽舍宫的总统讲话。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出现在镜头前,发表了一场内容极具颠覆性的演说,将战后欧洲的安全秩序推入未知水域。

在讲话中,马克龙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语气,宣布法国将“以欧洲文明的共同命运”为名,向乌克兰提供单方面的、明确的核保护伞。

他同时宣布,法国将即刻联合德国、波兰与捷克共和国,牵头组建一个全新的超国家机构——“欧洲援乌超级委员会”(European Aid to Ukraine Super Committee)。该委员会将拥有前所未有的权力,采用“加权简单多数制”进行决策,以统一协调成员国在财政、外交及军事领域的行动。

其首要且紧急的任务,将是在委员会框架下,正式组建并授权部署一支“欧洲志愿军”(European Volunteer Force),以“一切必要手段”援助乌克兰,直至其全境恢复主权。

“等待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马克龙总统在讲话中直言不讳,神情严峻。“华盛顿的战略模糊和莫斯科的帝国梦呓,已经将我们的文明推向了深渊。欧洲不能再做那个等待救援的美丽公主。我们必须亲手拿起长矛,成为屠龙的圣乔治。我们的命运,必须由我们自己书写。”

随后,他的语调转向了历史与哲学的高度。他身后的办公室光线柔和,但气氛凝重,墙上《人权宣言》的复制品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从启蒙运动的光芒,到拿破仑法典的传播,再到两次大战后废墟上的统一梦想——欧洲,从来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她是一种精神,一个在痛苦与荣耀中不断自我诘问、自我塑造的文明主体。

马克龙凝视着镜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天,这个主体必须在战火中再次确认自身的存在。欧洲的主体性,将在基辅的冰雪中、在顿巴斯的焦土上,得到淬炼与重生。这不仅是为了乌克兰,更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巴黎、柏林、华沙、布拉格的子孙后代,能够生活在一个由欧洲人自己定义和捍卫的欧洲。”

在讲话的最后,这位一向以优雅和理性著称的总统,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近乎高卢雄鸡式的傲慢微笑。

“历史会记住今天。一些盟友或许会感到惊讶,甚至不安。”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世界留下消化的时间。

但我们法国人,从来不是吃素的。”

他直视镜头,用一种几乎是宣告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补完了后半句:

……在投降之前。”

讲话结束,屏幕立刻切回各电视台演播室,主持人们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错愕。整个欧洲,乃至世界的地缘政治版图,在这个平静的周一上午被彻底改写。

(完)

第二节,天没有亮也没有塌

今天我们知道这是一个欧洲国家化运动开端的标志,但是在国庆日当天,人们的反应普遍是困惑、不解和怀疑。电视台请到了国际关系专家,从中午讨论到晚上,最后告诉观众:好好睡觉,天既没有亮也没有塌。

巴黎政治学院(Sciences Po)的荣休教授阿兰·博诺(Alain Bonnot)在法国24电视台(France 24)的评论最典型的反映了公共媒体的看法,也许也是各个国家的看法:

“首先,让我们不要对‘核保护伞’这个词过度解读。1994年的《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早就为乌克兰承诺了来自五个核大国的安全保障。马克龙总统今天所做的,更多是将一份早已存在的政治承诺,用一种更戏剧性的方式,重新包装并强调了一遍。

是的,这次是以‘欧洲文明的共同命运’为名,听起来更崇高。但其本质没有改变。至于俄罗斯是否会使用核武器——我个人认为,只要华盛顿和北京,依然将此视为不可逾越的红线,莫斯科就不敢冒这个险。这更多是一个政治姿态,而非军事现实。

其次,关于这个‘超级委员会’。坦白说,布鲁塞尔从来不缺各种委员会。当然,我承认,在特朗普政府大幅削减、甚至冻结了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之后,欧洲确实被迫承担起了援乌主体的责任,我们也的确需要一个更高效的协调机制。这个委员会,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但也仅此而已。它依然要面对各国复杂的内部政治议程,特别是预算审批。马克龙总统在巴黎面临的挑战,并不会比朔尔茨总理在柏林面临的少。

最后,‘欧洲志愿军’。这听起来很像总统先生对他那‘欧洲军’旧梦的一次新尝试。我们都知道,乌克兰的国际军团早已在运作。或许,在新的框架下,这个力量的规模会更大一些,但是再大能大到哪去?从历史上看,还是乌克兰人治得了俄罗斯人,哥萨克骑兵那可是很凶残的,哈哈哈哈。

总之,我的看法是:这更像是一次声势浩大的‘政治展演’,而非一次真正的‘战略革命’。马克龙总统正在努力地,将欧洲被迫承担的、更沉重的责任,转化为法国和他个人的政治资本。这可以理解,但这并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什么。”

在新闻的评论区,我的同胞们用中文写的评论更难听,高赞评论说:“高卢雄鸡从不吃素,但投降以后让吃啥就吃啥”,以及“圣乔治举起长矛的那一刻,巴黎正在找白旗”。

演说引发的国际反应,也似乎印证了博诺教授的“波澜不惊”论。

华盛顿方面反应冷静,时任总统特朗普在被记者问及时,据说只是不耐烦地问身边的幕僚:“超级什么来着?对,超级委员会。什么会都行,只要欧洲人自己出钱就行。”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则重申了“我们的立场是一贯的,劝和促谈,谈判是俄乌冲突的唯一出路”的官方立场。

德国、波兰、捷克低调地确认了委员会的存在,但并未透露更多细节。

只有俄罗斯前总统梅德韦杰夫,一如既往地,在他的社交媒体上对媒体放话:“随时准备用‘萨尔马特’核平基辅和巴黎的街道。”,但是俄外交部旋即表示:梅德韦杰夫先生的言论不代表官方立场。

第三节,欧洲援乌超级委员会的创立

在这种普遍认为“马克龙又要上演一出二十一世纪拿破仑狗血剧”的气氛下,“欧洲援乌超级委员会”(le Super-Comité Européen d'Aide à l'Ukraine, SCEAU)的议程快速推进。

七月底,距离演说不到两周,委员会即告成立。创始四国议会很轻易地就批准了它的成立,因为它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空架子——和一点点象征性的办公经费。委员会特意戏剧性地在基辅举行了第一次会议,马克龙顺利当选为委员会主席,以提供“坚强的政治后盾”。委员成员则由各国负责援助事务的内阁大臣,以及军方、情报界的高级代表组成。

随后,委员会雷厉风行地宣布了几项措施:一,设立官方渠道,接受全球范围内的民间捐款,并特别提供了链上地址以接收加密货币捐赠。二,承诺所有非涉密财政收支将通过区块链执行,公开可追溯;涉及机密的事项,将根据规定延迟公开。三,在法国军队的主导下,正式建立“欧洲志愿军”,并面向全球公开招募士兵。

就在委员会公开了捐款账户的第一天,一笔留言为“为了共和国”(Pour la République)的比特币转账,通过以太坊网络(Ethereum)注入了委员会的钱包,总价值高达数亿美元。这使得“欧洲志愿军”的组建和训练获得了必要的初始财政支持。

普遍猜测这笔钱来自某位重量级的马克龙的商界支持者,但没有人能够指出具体是谁。后来从LeakNet(这是一个基于IPFS的去中心化内容网络应用)泄漏的美国中情局报告上,我看到了其欧洲探员给总部的报告:

“不知道谁给的钱。至于‘欧洲共和国基金会’,查无此会,更搞不清楚什么是‘欧洲共和国’。推测为马克-龙在欧洲商界的支持者。尽管其使用的区块链金融手段可以瞒过世界上最强大的情报机构,函询币安(Binance)等交易所也无所获,但我们没有理由相信马克龙此举背后,有一个组织严密的商业-情报-政治网络。结论:马克龙这小子又一次拙劣的当代拿破仑表演。”(报告编号:EUR-2025-77B)

尽管这笔钱的神秘和“援乌委员会”的反常高效率引发了一些不安,但公众和各国政府在数年间的看法基本如上面我们所引用的报告。并不认为马克龙此举背后有什么大的背景,直到数年后社交媒体上意外暴露的一张疑似去中心化聊天软件的截图,那是公众第一次知道马克龙的欧洲主义者网络的关键人物“军师”(Le Conseiller),他在截图中就用了“鬼谷子”这样一个中文名字。

我查到这件事是在数月之后。通过LZ(老赵),我认识了一位2015年就在中国贵州经营比特币矿场的“大佬”。这位大佬说,几个月前,一个网络ID叫“圣女贞德”(Jeanne d'Arc)的法国客户,通过他的场外交易(OTC)平台,买了数百枚比特币,使用的是USDT在区块链网络上交付。

我的一位在Tether公司有内部渠道的朋友,后来帮我确认了这批USDT的来源:它们来自一位漂亮大胸的法国女士克洛伊·勒梅尔(Chloé Lemercier)。她的领英(LinkedIn)上有标准照,相当诱人。她毕业于法国巴黎高师(École Normale Supérieure),曾经在竞选中服务马克龙总统,颇获好评,现在担任私人公司ENS的CEO幕僚长。

第四节,军师鬼谷子

我是很久之后才弄清楚ENS(Eurasia Nexus Stratégie)的具体业务的,那时候我只得到一个名字:鬼谷子·谢林,ENS的CEO。

真他妈奇怪怎么叫这么一个名字。这显然是一个笔名。通过这个名字,我找到了他的X(推特)账户,这一点也不困难,因为他在X上也叫鬼谷子,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网红(数万follower)。在“热月演说”之前的几年里,他在X上发布了大量帖子论述所谓的“新欧洲国家化” --- 以启蒙理性主义价值观为核心,重新定义何为欧洲,何为欧洲公民,并在此基础上,通过功能性的合作,最终溢出为政治上的统一。

在他的标志性文章《主权者的归来:论欧洲作为一种政治决断》中,他用一种近乎尼采式的、充满力量的笔触写道:

“欧洲正在死去。它不是死于外部的敌人,而是死于内部的‘自我阉割’。我们用消费主义,取代了英雄主义;用多元主义的滥用,解构了共同体的根基;用对美国安全秩序的依赖,换取了自身战略意志的彻底阳痿。我们变成了一座美丽的、富庶的-的、但却不设防的博物馆,任由外部的蛮族和内部的虚无主义,随意地涂抹和掠夺。

重新定义何为欧洲人?答案不在血缘,那将退回种族的洞穴。答案在于决断。一个真正的欧洲人,是那个敢于直面深渊,并以自由意志,选择将自己的命运,与这片大陆的命运捆绑在一起的‘政治存在’。他认同的,不是某种肤色,而是从雅典的广场,到巴黎的断头台,再到柏林的墙下,那条一以贯之的、用鲜血和理性铺就的、追求‘成为自己’的道路。

因此,统一的欧洲,绝不可能从经济的‘溢出’中产生。它必须,也只能,从一场由少数精英发动的、旨在重塑‘欧洲意志’的政治革命中,被强行地、甚至是痛苦地,锻造出来。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委员会,而是一个新的‘立约时刻’(a new constituent moment),一个新的‘利维坦’。”

他的文章,引经据典,从修昔底德到卡尔·施密特,充满了历史感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将暴力与哲学完美结合的煽动力。他的思想毫无疑问和马克龙总统的公开演说有紧密的亲缘关系,可以想象他们密室召对的场景,一定是一拍即合,相见恨晚,如鱼得水,心潮澎湃。

关于鬼谷子和总统的关系。后来,我从绝对可信的消息源(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不能透露这个来源)得知,早在“热月演说”发生的一年多前,“鬼谷子”的文章和某些不公开的战略报告,就已经通过特定渠道,出现在了马克龙总统的办公桌上。

大概是2027到2029年之间,在“援乌委员会”的某次内部活动中,我通过克洛伊的关系打入进去,为了喝一杯他们昂贵的葡萄酒。在大厅的边缘,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是来自中国的茅台。时任法国对外安全总局(DGSE)行动处处长的艾蒂安·德维尔手拿着渺小的茅台酒杯,滑稽地和文化部长伊莎贝尔·莫罗女士的葡萄酒杯碰杯。他趁机靠近伊莎-贝尔女士精致的脸,几乎咬到她的耳环,但是声音并不太小:“嘿嘿,这酒可是‘军师’送我的,军师说红军喝了这酒才打败了蒋介石!”看着伊莎贝尔翻的白眼,他更急切地说:“想知道总统第一次召见军师怎么回事吗?在一次国安例会的间隙,我去倒咖啡,碰到了总统先生,他问我,‘艾蒂安,你说说,这个……鬼什么子,对对对,鬼谷子,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艾蒂安对伊莎贝尔虎视眈眈毫不掩饰,尽管人家已经是有夫之妇。我亲耳听到他对伊莎贝尔说:“你85的,我88的,年龄上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嘛。”伊莎贝尔女士震惊得合不拢嘴。

请读者朋友们相信,我绝非为了个人恶趣味才写这些的。只有把这些串联起来,我们才能在脑中如闪电划过,恍然大悟事情的真相:

从“热月演说”开始,马克龙总统不是在戏剧化地表演当代拿破仑。这位以怕老婆和软弱著称、但又奇怪地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法国政治家,正在进行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历史性豪赌。

当他站在话筒前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有些颤抖,因为他在那一刻已经知道我们现在才知道的东西:他有了一个足以让他名垂青史的目标,有了一个天才军师为他制定路线图,还有一个以他自己和鬼谷子为核心的政治-军事-情报-商业网络,为他供给金钱和政治性行动力。他后来拥有和失去的一切,正在渐渐浮现。谁能不心潮澎-湃?谁能不声音颤抖?

今天是2046年,过去20年了,我已经无法完全记起那天的天气和气味。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天?什么样的一天足够开始一段历史?我搜刮脑袋中的记忆,只能想起来法蒂玛的一段诗,那段诗和这一章没有一点关系,但我有一种命运感,这一章应该结束于此,她的诗这样说:

世界的另一面

在明暗交界之处倒扣我这只破碗

黑暗从我内部流出

无休无止

夏天到来

请让我重新空白

第二章,第五共和国的雾月十八日

第一节,超委会、欧洲志愿军的初创和困境

“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第二次是作为滑稽剧。”——卡尔·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透明的枷锁

欧洲援乌超级委员会(下文简称“超委会”)成立后,立即获得了创始四国已列支的2025年度“常规”援乌预算注入。这是一笔巨款,然而这些预算的用途早已被授权国严格指定,主要用于对美国的军事采购和对乌克兰政府的直接财政支持。

委员会的角色,更像是一个高效的资金管道,而非一个能自主行动的战略大脑。除了那笔神秘的创始捐款,它几乎没有资源去推进任何真正属于自己的议程。

尽管如此,在成立之初的一两个月里,委员会的行动依然给欧洲政坛带来了一股新风:

首先,他们整合了各国的军工采购,在与美国军火商的谈判中,取得了略好的价格与更快的交付保证。

其次,委员会严格按照其章程,通过区块链技术执行了所有非涉密的财务事项,并主动邀请了欧洲其他援乌大国(如丹麦、瑞典)的代表驻会观察审计。此举获得了广泛好评,丹麦援助事务大臣在接受采访时说:“效率高得不像欧洲人……我是说西欧人。”

最后,委员会组建了审计巡视小组进驻基辅,强制乌克兰政府的相关部门采用委员会制定的区块链财务制度。

此举虽在乌克兰议会引发了“丧权辱国”的零星抗议,但在民间反响极佳。一位基辅市民在接受本社记者采访时,竖起大拇指,用夹杂着浓重口音的法语说道:“要整治那些腐败分子,还得靠人家欧洲来的大人(Vraiment, il faut les seigneurs européens pour régler ces corrompus)。”

这些初步的成功,在巴黎的清谈节目中,很快便被解读为总统个人的政治胜利。巴黎政治学院的荣休教授阿兰·博诺,再次被请到了法国24电视台的演播室。

“正如我所预料的,”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法国——或者说欧洲——被迫承担的援乌责任,现在完全转化成了马克龙总统的政治资本。那些钱只是去委员会的账上洗了个澡!当然,他们有些事做得不错,不过老实说,我上我也行。”

“谢谢教授,感谢您的精彩评论。”美女主持人微笑着结束了节目。

阿尔萨斯的欧洲志愿军新兵

而在俄乌两军的漫长战线上,俄军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节奏,发动着局部突破,缓慢但坚定地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华盛顿的特朗普政府在军援交付和情报支持上愈发消极,似乎有意借此向泽连斯基总统施压,迫使其接受一份屈辱的“和平条约”。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在欧洲腹地的斯特拉斯堡——那个因都德的《最后一课》而永载史册的地方——欧洲志愿军(后来在正式投入战场时,番号改为“欧洲人民志愿军”)的组建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马克龙总统从法国外籍军团,选调了阿兰·德·克罗(Alain de Croo)上校,那个上身像马国成副将一样有多处枪伤的战斗英雄,晋升其为准将,并指定他全权负责欧洲志愿军的组建工作。

数月后,我通过鬼谷子在X上的粉丝互动中,偶然发现了阿兰·德·克罗这个名字。在一个不起眼的回复里,一个没有蓝标认证的、名为‘Alain’的账户对鬼谷子写道:“想起了在圣奥诺雷街161号的第一次见您。您讲了同样的话。可惜为了赶回学校,没能喝完您请的那杯咖啡”。

与德·克罗将军一同被任命的,还有一位在公开资料中近乎一片空白的马幼常先生,他的官方职位是欧洲志愿军第一战斗群第一师政治委员。

利用一项特别总统令,阿兰准将从外籍军团抽调了一批身经百战的骨干,组成了志愿军的第一批教官与军官团。紧接着,一场声势浩大的募兵宣传,在欧洲各大电视台和TikTok上全面铺开。广告激动人心,条件清晰简洁:

广告发布后,报名者如潮。由马幼常政治委员领导的募兵委员会,进行了极为严格的面试与资格审查,最终录取了第一批800人,组建为“志愿军第一战斗群第一师第一团”。另有约两千人进入了预备名单,将在未来财政与训练条件允许时,分批入伍。

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支新生的军队,是在2025年的八月底,我编这本书第二章的一个月之后。那是在斯特拉斯堡崭新的梅纳乌球场(Stade de la Meinau),一场法甲联赛的现场。

约八百名刚刚完成初步考核的士兵,每人都戴着一顶象征其特殊身份的绿色高帽(Képi Vert),穿着便服,前来观看比赛,作为集体放松。

马幼常先生就坐在我隔壁,他帮我买了一杯威士忌,热情地向我介绍着志愿军的组建工作。我同他说:“幼常兄啊,我知道你熟读兵书,你可别干预阿兰将军的指挥哈,切记切记。”马幼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中场休息时,场内突然响起一阵仿佛来自古典战场、沉重而激昂的鼓声。观众们惊讶地望向球场大屏幕,上面开始播放志愿军士兵们在污泥浊水中匍匐前进的训练镜头。不同肤色、不同面孔的年轻人,在教官的怒吼下挣扎、搏斗。

随后,镜头突然切向观众席,精准地捕捉着那些头戴绿高帽的士兵。每一个被镜头对准的年轻人,都立刻从座位上弹起,啪啪敬礼。那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却又无比真实的集体感动。

最终,在咚、咚、咚的鼓声中,主持人的声音响彻全场,呼吁所有观众起立致敬。当数万人站起来时,大屏幕上用重锤特效,砸出了八个巨大的汉字:

抗俄援乌,保卫欧洲!

于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夜空:

“抗俄!” “援乌!” “保卫!” “欧洲!”

军团的困境

在梅纳乌球场那阵“抗俄援乌,保卫欧洲”的山呼海啸平息之后,马幼常对我感慨:“多好的人民呐!参军意愿很高,我们第一批只招了800,还有好几千人拿着预备通知书,回家等待征召呢。”

我问他:“为什么不一次性招进来?这个战争可不等人啊。800人够干什么使的?难道还能是田横八百士?”我呸了两声。

“钱和教官都不够啊!现在就靠‘超委会’那笔几亿美元的捐款,可那是坐吃山空,花不了多久的,这还不算投入战场后采购重装备的无底洞。教官现在是总统特事特办,从外籍军团‘借调’来的,也借不了许多。”幼常叹了口气,“难呐。”

“听说总统已经在准备援乌特别法案了,很快就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了吧?”我说。

“但愿如此。”幼常面无表情。

临走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幼常兄,眼看就快2027了,总统结束第二个任期后根据宪法就不能再连任了,社会上传闻他要效仿普京,自贬三级当总理,有这事吗?”

马幼常看了我半天才说“无可奉告”,随即又像找补一样,加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呀。”

第二节,援乌特别法案和宪法49.3

2025年度法兰西共和国对乌克兰紧急军事援助补充预算法案

回到巴黎,除了有巴黎圣日耳曼足球俱乐部和更好的法甲比赛,总统的援乌特别法案也正在紧锣密鼓地酝酿。

“听说很大,很大。”美女主持人在电视上眨巴着眼睛说。“再大能大到哪去!”阿兰·博诺教授显得很有把握。

“一百亿。”主持人说,“我听一位执政联盟的议员先生说的。”

“太大了,” 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领袖勒庞女士在另一档节目里评论道,“绝无可能通过。”她讲得很简单。

几天后,也就是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总理府正式向国民议会提交了《2025年度法兰西共和国对乌克兰紧急军事援助补充预算法案》。法案的额度,“只”要了50亿。这50亿,将被用作欧洲志愿军的初始资金,以及一个名为“欧洲创新军工生产计划”的启动资金。

“其他各国都看着法国,整个欧洲都看着法国,我们必须起到带头作用,我相信欧洲各国会跟随我们的脚步。”总统通过一些非官方渠道,对外轻描淡写地放风。

法案还包含了一些其他条款,其中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行政条款,最终成为了引爆这场政治地震的关键。

一开始,反对派在议会中只进行了有限的延阻。毕竟,在前线令人不安的战线碎裂声传来的时候,谁也不愿意轻易背上“否决对乌克兰——也就是对欧洲安全——投资”的骂名。直到社会党(Parti Socialiste)的老将让-吕克·德维利耶(Jean-Luc de Villiers),就那条不起眼的“借调条款”,发表了他的意见。

“卡明斯基-德维利耶”事件

“议长先生,各位同僚,”他开口,声音沉稳,听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报告,“我请求各位注意法案的第7条第2款。它授权总统‘借调’现役军官以组建志愿军,被借调的军官将保留现役军官身份。”

“这表面看是一个技术细节,实际上涉及危险的国内法和国际法的定性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

“我必须直言,我们今天讨论的,根本不是什么‘借调’手续,而是一项史无前例的战争空白支票!”

议会里鸦雀无-声,德维利耶继续说:

“总统先生想要的,不是抽调几个军官去组建一支部队,而是毫无限制地、利用法国军队及其资源进行战争的权力!而这个条款,将给予总统这个权力。当总统利用法国现役军官参战的时候,在国际法上,literally(毫不夸张地)等于法国参战!总统先生正在试图将法兰西,乃至整个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拖入一场无法预测的战争!”

德维利耶的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那是总统“文艺复兴党”的后起之秀,以言辞犀利、作风强硬著称的阿德里安·卡明斯基(Adrien Kaminski)。

“那你说怎么办?!”卡明斯基甚至没有起立,就直接对着德维利耶吼道,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我们必须援助我们的欧洲兄弟!我们必须保卫我们自己!”

德维利耶显然被这种无礼激怒了,但他依然保持着最后的风度:“总之,不能投入法国现役军官!并且需要进一步明确志愿军、超委会和法兰西共和国之间的法律关系!”

我去你妈的法律!”卡明斯基猛地站起来,用手指着德维利耶。

整个议会瞬间陷入死寂,然后是巨大的哗然。议长疯狂地敲着木槌。

卡明斯基完全无视,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噪音:“这是他妈的政治!你懂啥是政治吗?俄罗斯的炮弹落在波兰,难道不是对北约宣战?战了吗?别他妈再表演你的懦弱,还把它装饰成什么深谋远虑!现在俄国人正在屠杀欧洲人,我们的欧洲兄弟在前线浴血奋战,你就为了一个该死的‘借调’手续,在这里杯葛对他们的援助?”

德维利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生都在维护共和国的体面与程序,此刻却被一个后辈用最粗俗的语言,将他所有的原则都斥为“懦弱”。他终于失控了。

你真他妈粗俗!”他指着卡明斯基,气得浑身发抖,“这里是国民议会!你以为这是你家吗?你爸你妈就是因为你太傻逼,才在家里大吵大闹、满嘴粗口的吗?!”

卡明斯基愣了一秒,然后像一个充满气的愤怒刺猬一样,破口大骂:

我操你妈。

年近七旬的德维利耶议员,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过议员席的过道,一把揪住了卡明斯基的领带。卡明斯基也不甘示弱,一拳挥了过去。这两位共和国的民意代表,就在议事大厅的地毯上,像街头的流氓一样,扭打成了一团。

议长绝望的木槌声,议员们的尖叫声,记者席上疯狂闪烁的镁光灯,共同为这出闹剧,谱写了最华丽的伴奏。

我爸爸妈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死了!”卡明斯基当天晚上接受采访时噙着眼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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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法第四十九条第三款

“卡明斯基-德维利耶”冲突发生后,议会反对派迅速团结起来。他们向总统清晰地表达了意见:修订或者撤回。

“正如总统所说,我们法国人可不是吃素的,”不屈法国(La France Insoumise)的一位议员在媒体前说,“特别是来自我们不屈法国的法国人。”

议会休会讨论了一两天。总统那边却异常安静。终于,有消息通过非官方渠道透了出来:条款确实无法修改,建设志愿军,必须如此。但总统承诺,任何志愿军的部署行动,都会提前寻求国民议会的批准。

反对派寸步不让。

深夜,从爱丽舍宫传来流言,当实习生送过去可口可乐的时候,总统愤怒地把它摔到地上,并突然站起来,对着实习生说:“欧洲必须强化战略自主,拒绝成为美国的附庸!”(Europe must strengthen strategic autonomy, refuse to become America’s vassal!)

在一个不安的夜晚过后,9月6日,星期五,国民议会没有迎来媒体和议员们预期的、来自总统的党派协调,而是总理伊丽莎白·博尔内(Élisabeth Borne)女士送来的一纸公文。她走上讲台,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宣读公文的语气宣布,政府将启用宪法第四十九条第三款,为该法案的通过承担责任。这意味着如果议会在24小时内不能通过对政府的不信任案,从而罢免并迫使总统重新组建政府的话,该法案就会不经表决直接生效。

“谢谢知晓。”她说罢,转身离去。

议员们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巨大的怒吼。

“妈的又来?”一位议员对着镜头咆哮,“你以为我们都没有球(balls)吗?”国民联盟的领袖勒庞女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先生,勇敢和那玩意儿没关系。”说罢,带领她的党团,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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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任案

根据宪法,反对派有24小时的时间提出不信任案。第二天中午,也就是9月7日,星期六,一份由各反对党团共同签署的不信任案,被正式提交。

执政联盟进行了一些程序性的延阻,终于,在24小时时限到来的前一刻,议会进入了投票程序。议事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盯着中央的计票板。当投票开始时,赞成与反对的数字交替上升,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结果开出:不信任案以291票赞成,288票反对,3票之差,惊险通过。

反对派的席位上爆发出短暂的、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欢呼,但随即迅速平息。大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国民联盟的领袖勒庞和不屈法国的领袖梅朗雄,都怔怔地看着前方的计票板,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似乎这个结果并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媒体记者们在盘点投票时,很快发现了问题:有几位执政联盟的议员,未能到场投票。“家里有点急事,抱歉抱歉。”他们在电话里对记者说。

第三节,交给人民决定

交给人民决定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的朋友法蒂玛女士在《我的朋友莱拉的一天》里面是这么写的:

“那时候我正在摄政咖啡店做服务员,圣奥雷路161号,我给一位客人送餐,送过去茉莉冷萃咖啡的时候,听见他对对面的女士说“不结婚就搞婚外情吧”,我听见周边喷出咖啡的声音。 放下咖啡回头的时候,我看见电视上的马克龙总统,他穿着拿破仑式的军装,像这个我当时寄居国家的国王,我听到他说,“……那就交给人民来决定吧!” 然后咖啡馆传来一阵感叹声。”

法蒂玛女士写的那个历史性的“婚外情时刻”,大概就是在不信任案通过的两个小时后。就像婚礼一样,明明大局已定晚,还要履行繁文缛节的手续。总理伊丽莎白·博尔内女士坐上车,把辞呈送到总统办公桌上,总统表示接受,进行勉励,握手。

然后,就像对电视讲话上了瘾一样,总统再次出现在全国的屏幕上。

他讲完后,法蒂玛又给那对婚外情男女送去了芝士蛋糕。“那就等大选结束后再说吧!”她听到女士对男士讲,男士亲吻了一下女士的嘴唇。

这之后的几天里,法国的电视台反复就总统的《九月宣言》辩论和分析,这是其中的关键段落:

第五共和国的同胞们,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俄罗斯总统刚刚在阿拉斯加会晤。在一块俄罗斯卖给美国的土地上,特朗普总统试图把乌克兰卖给俄罗斯:他要以承认俄罗斯对克里米亚、赫尔松、扎波罗热、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等地区的永久占领为代价,换取一张叫做停战协议的纸。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特别是最近几十年里,这种纸俄罗斯人连擦屁股都不用 ---- 即便在计划经济造不出卫生纸的时候。并且,他们还在强迫乌克兰、法国和整个欧洲接受。同胞们!我们能接受吗?这是一纸合法化俄罗斯侵略行为的协议,是合法化俄罗斯把枪顶在欧洲头上的协议。

有的同胞可能觉得,那毕竟是发生在乌克兰的事情,但是历史证明,俄罗斯从来不会主动停下他们侵略的脚步。我们能把乌克兰让给俄罗斯吗?我们能把我们欧洲主权(souveraineté européenne)的未来,出让给白宫的商人吗?

同胞们!这是二战之后历史的关键时刻。这不是一场远离法国的战争,这是我们战略自主(autonomie stratégique)的奠基之战。法国不仅是一个国家,更是一个文明,法国必须挺起胸膛,保卫这个大陆,保卫自从大革命以来所确立的现代价值。

该如何选择?那就请人民来决定吧。Vive le peuple!

当时在咖啡馆工作的法蒂玛问身边的同事,一个叫老刘的湖南人,Vive le peuple是什么意思?

“银(人)民万岁!”老刘用湖南口音抑扬顿挫的高呼。

阿拉斯加停战协议和核保护伞

就在马克龙总统解散议会,提前举行大选的同一天。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直接面对镜头表明了乌克兰的立场:特朗普总统和普京总统达成的所谓《阿拉斯加停战协议》,是一个没有乌克兰参与的协议,乌克兰不予承认。协议荒谬地承认俄罗斯对克里米亚、赫尔松、扎波罗热、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等地区的永久占领,这是乌克兰国家和民族永远不可能答应的。

特朗普总统从记者递过去的手机上看见这段视频,他恼羞成怒:“那就让乌克兰打去吧!我早就说了,你没有牌,不要和平你就自己打去吧!”

俄军和乌军在战线上紧张地对峙,时不时传出一些战线碎裂的声音,但都没有形成突破。俄罗斯前总统,普京总统的大学室友梅德韦杰夫在X上说:既然乌克兰不要和平,那就让战术核武器说话吧,俄罗斯的耐心不是无限的!俄外交部声明:重申,梅德韦杰夫先生的发言不代表官方立场,但是任何选项都有可能。

同一天,华盛顿传出了消息,特朗普的亲信告诉记者:问题的关键是泽连斯基要不要和平。他们甚至没说“泽连斯基总统”。

第二天早上,法国国防部通知我去开新闻发布会,发言人简短地说:法军成功进行了洲际导弹M51试射,试射成功,精准命中预定海域。然后就结束了发布会。我找到了新闻官员,希望得到进一步消息,她说:总统特别安全顾问鬼谷子先生可以在下午接受您的采访。好像早就在等我一样。

当天中午,总统面对记者的时候简短地说:“打到莫斯科,其实不需要那么远的射程。”但他也没有说那么远的射程是要用来打谁。

下午,国防部派车把我送到了鬼谷子·谢林先生的办公室,一处幽静的院落。办公室里面乱七八糟放满了各种文字的书,好像要溢出来,墙上的地图用红蓝铅笔做满了记号。办公桌上有一台红色电话机,办公室后面的墙上挂着四个大字“大展宏图”。一切老式的让我在心里吐槽:你这是cosplay啥呢!

“欢迎欢迎,小千先生。欢迎欢迎,未能远迎,罪过罪过。”他一边嚼着面包一边说,不是法棍,是那种蓬松的中国常见的面包。

我们握手,稍作寒暄,我就开始提问:“请问鬼先生,为何在此时进行洲-际导弹试射?”

“总统先生希望通过您传达一个清晰的信息:我绝对准备好了按下核按钮。” 鬼谷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搭理我的“鬼先生”的玩笑,“如果需要的话。”

“我们经常说,俄罗斯在乌克兰使用核武器是不可想象的。”鬼谷子说,“其实可以想象——我们也不得不想象。如果这种事发生,法兰西共和国会将其视作对欧洲、对法国使用核武器。为了捍卫文明,总统先生会按下核按钮。”

“法国重申对乌克兰提供明确的、无条件的核保护伞。”鬼谷子说,“以上内容完全代表总统先生。”

我立即写出了报道,并将报告发回。

当天晚上,马克龙总统紧急和中国国家主席通话。总统获得了他想要的东西,主席先生说:中国的立场是一贯的,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核武器的使用只有一个共识:使用或者不使用。中国一贯坚持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和不对无核国家和无核地区使用核武器原则,中国呼吁其他核大国做出同样承诺 —— 中国对发生在乌克兰的情况深感担忧,愿为事态降级、劝和促谈做出必要的努力。

几年前我和鬼谷子喝酒的时候,他给我看了几份文件,文件里面说:

DGSE 截获情报摘要来源:GRU内部线人(代号:“凡尔赛”,可靠性:B+,接入层级:A2)

摘要:在俄联邦国防部高规格作战会议上,强硬派(以格拉西莫夫、苏罗维金为代表)强烈要求总统授权在乌东战线进行战术核打击。战略研究部门提交的评估认为:鉴于《阿拉斯加协议》及美方近期表态,可高置信度(High Confidence)确认美国不会启动核反击。结论:“这是压服基辅与欧洲的唯一机会,战术窗口短暂,不可犹豫。”

备注:线人“凡尔赛”为俄军高级将领,老婆孩子是香奈儿和LV的狂热粉丝。

SCEAU(欧洲援乌超级委员会)战略情报小组(G2)红色警报密级:CRITICAL / EU TOP SECRET

发件人:SATCEN / EUMS 特别工作组

主题:预警:俄军在 别尔哥罗德州(Belgorod Oblast)地区,出现战术核武器调用迹象。 详情:卫星图像(SAR/IMINT)显示,俄军第12总局下属单位有异常调动,符合战术核弹头转运特征。华沙方面通过紧急渠道联系本小组,告知其多位线人已独立确认该情报。

评估俄方进行战术核打击的可能性显著上升(Probability Significantly Increased)。

欧洲面临的威胁,欧洲需要成为以欧洲为名的国家,需要保卫自己!这不是我们编造的,这是真的,这些不眠之夜是真的!不只是你小说里面的情节。”鬼谷子又像演说家一样对我说。

“好好好,是就是吗。”我说,“可是你紧盯着索菲娅的奶子是什么意思?”

“你们俩混蛋!”索菲娅面色绯红,跺着脚走掉了。

我记得那时我哈哈大笑。我想鬼谷子说的可能是真的吧,后来我读到时任法兰西总统马克龙先生的回忆录:

那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几天,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能按下那个按钮吗?我能吗?如果我按下那个按钮,确认电话打来的时候我能颤抖地说“是”吗?我不知道。但我想,我必须彻底假装成一个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说“是”的人。不这么做,我也许以后会被迫变成这样一个人。 我的脑子已经闪过了核武器在乌克兰前线爆炸,冲击波传到巴黎,人们在街上面面-相觑的样子。我在心里想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肯定默默地想,啊,历史又一次重演,现在住在爱丽舍宫的是贝当,还是戴高乐

… 几天后,当情报官员告诉我,警戒解除的时候,我终于坐下来。我一边尝试着找回重力,一边不断地问,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历史可以是这样而不是那样吗?

“贝当,还是戴高乐”,马克龙先生在心里想的这句话,正是“文艺复兴党”的竞选slogan。在解散议会后,他们就开始在媒体、TikTok和街头预热宣传。短视频配着激昂的马赛曲,一个男人强有力的秀出肌肉,站在深渊面前:

贝当,还是戴高乐?

法国人民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第四节, 雾月十八日大胜

哈尔科夫陷落

那是怎么样的几天?我只记得,当我看到一张来自商业 SAR 星座(“吉林一号”的合成孔径雷达图像,确认俄军核武器部署的时候,我在心里问了同样的问题: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历史,真的可以是这样,而不是那样吗?

但巴黎人民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当时完全不得而知。法蒂玛她那时候有在脑子里记日记的习惯,用她还在学习的法语。

后来她把那些日记翻译成中文,写进了《我的朋友莱拉的一天》那本书里。在她的叙述中,摄政咖啡馆里的人们,如常地讨论他们的日常生活,婚外情男女又去约会,新一代的年轻人滔滔不绝地讨论着新的技术和观念革命。而屏幕里,阿兰·博诺正对美女主持人说:

“已确认俄罗斯军方正在进行战术核武器调动,普京集团很有可能想要通过一次战术核武器使用,来迫使乌克兰和欧洲媾和——其实就是投降。可怕的是,华盛顿的表态松动,这可能会被莫斯科理解为许可,欧洲安全陷入了真空。如果俄罗斯使用核武器,即便是战术核武器,那么战争到底要发展到什么程度只有天知道了……风险很大,很大。”

“很大,很大。”美女主持人眨巴着眼睛重复,“现在来看来自乌克兰前线的报道。”

就在记者在哈尔科夫街头颠三倒四地描述对面俄军异动的时候,法蒂玛在给上次那对婚外情男女送咖啡,他们正在猛烈地热吻。送上咖啡男士还是说“谢谢”,女士看向窗外的法国梧桐撩头发。

而在他们身边,两个年轻人正在讨论比特币:“卢克,这是最后的机会!现在是12w刀一个,很快就要涨到20w了,不买就永远也买不起了!”

“为什么呢,雨果?”

“区块链是新的生产关系,是人类社会的未来!”雨果一边激昂地说,一边死死盯着法蒂玛傲人的身材。

就在这个时候,电视里传来隆隆的炮声,记者啊啊大叫,镜头剧烈晃动。镜头切换回演播室,阿兰·博诺教授和女主持面面相觑。

几天之内,咖啡馆的电视里一直响着隆隆炮声。在哈尔科夫和俄军僵持数年的乌军,被俄军的闪电战打出战役级眩晕,仓皇地撤退到城市边缘,建立防线,慢慢才稳住阵脚。

华盛顿对俄军的进展不予置评。白宫发言人只是说,俄美阿拉斯加停战协定是个好交易。

电视上和咖啡馆里开始出现不安的声音:俄罗斯打算打到哪里?乌克兰能顶住吗?在法蒂玛的书里,前线乌军的尸体(通过俄罗斯媒体报道的画面)、泽连斯基总统紧张忧愁的面容、机关枪一样的讲话,还有婚外情男女的热吻和争吵被剪辑在一起。这部蒙太奇电影在等待一个爆点。

爆点出现在俄军占领哈尔科夫市区的第二天。TikTok 铺天盖地出现一个视频,视频中一个俄军中尉坐在法国援乌的CAESAR 自行榴弹炮(卡车炮)上,大嚼特嚼鹅肝和法棍,对着镜头用蹩脚的法语说:“Merci, Monsieur le Président Macron, pour ce cadeau!(谢谢马克龙总统的馈赠!)”

然后又改成俄语,哇啦哇啦说了一堆,字幕上翻译了出来:“我喜欢法国,法国热情,我爷爷的爷爷去法国的时候,人家法国人也不查护照,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的是俄国宪兵作为反法同盟一部攻入巴黎的事。摄政咖啡馆的绅士们气得吹胡子瞪眼:“你那是非法移民!”

视频的最后,黑暗的背景下打出几个大字:贝当,还是戴高乐?

那个短视频在 TikTok 爆红。法国社会涌动着不安和愤怒,电视台的评论员们开始收敛平常对爱丽舍宫的质疑,表现出法国硬汉的样子。“就像总统先生说的,欧洲必须保卫自己——而法国需要在此危机时刻领导欧洲。”博诺教授说。

“文艺复兴党”的年轻议员们,则在网络和媒体上展开攻势。他们简单清晰地向法国人民传达了这样的意思:如果不能保卫乌克兰,俄罗斯会继续前进。放弃乌克兰得到的不是和平,而是放任俄罗斯把枪口顶在欧洲的脑门。

而议员卡明斯基先生这段被反复播放的演讲,好像预告了将要爆发的、最终决定了此次大选的丑闻。

“共和国的同胞们,这不是遥远的战争,几百年来,俄罗斯从未主动停止侵略的脚步。并且,几十年来,莫斯科一直在实施超限战,在各个国家策划叛乱,扶植第五纵队,刺杀爱国者,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2004 年莫斯科就向乌克兰出口选举舞弊,这是我们欧盟确认了的,2016 年它们操纵美国选举,把特朗普第一次送进了白宫,他们还在全世界各地搞毒杀,还有,收买政党,2014 年你们都记得吧?他们 900 万欧元收买国民阵线……

在这个关键时刻,俄罗斯会在法国干什么?同胞们,我们必须保卫共和国,我们必须擦亮眼睛!”

通俄门

10 月 15 日,晚间,距离第二轮投票仅剩三天。国民联盟的重要议员、也是该党主要金主之一的拉格朗日先生,正在参加一场黄金时段的电视辩论。主持人是让—克里斯托夫·阿拉尔(Jean-Christophe Allard),他是中右派媒体人中少见的多次采访总统的。

正在拉格朗日说“法国应该把钱花在法国人身上,提高法国人的福祉,而不是全世界大撒币”的时候,阿拉尔突然接过导播递来的一张纸条,表情变得非常不自然。

“对不起,对不起,拉格朗日先生,我必须要打断一下。”

他说:“拉格朗日先生,就在我们进行这场节目的时候,一位 TikTok 网友‘我不是夏绿蒂’发布了一系列文件,其中包括据称是普京总统近臣谢尔盖·切梅佐夫(Sergey Chemezov)通过 USDT(泰达币) 与您的公司进行交易的链上记录。而大概类似金额的钱,通过一家基金会,流入了您的政党,成为竞选资金。‘文艺复兴党’竞选总部和众多议员,刚刚转发了这条短视频。请问您怎么说?”

拉格朗日一下子懵了:“这个……那个……你知道……我是一个商人,我是把我们骄傲的法国产品卖到全世界……会有这样那样的人买我们的产品,哪里的女人不爱法国香水和包包呢……”

阿拉尔:“对不起,对不起拉格朗日先生,请问您怎么回应您和莫斯科的金钱往来?”

拉格朗日:“这个……这个……我们是一个奢侈品贸易公司,我们严格遵守 KYC/AML,所有客户都要经过——”

阿拉尔打断:“您有没有从莫斯科收钱?莫斯科的达官贵人通过加密货币把钱打给您,是真的吗?”

拉格朗日:“呃……这个……呃……我们的合规团队会——”

阿拉尔举起手机:“请看,这是基于区块链转账记录的雪花图。这批 USDT 先在三家场外柜台打散,再从两个混币服务进入交易所,最后到了一个热钱包尾号 …d7a。这个钱包在 X 交易所,您的公司用过。您知道我说的是哪个钱包吗?”

拉格朗日:“这个……”

阿拉尔(逐字):“是不是收钱了?”

拉格朗日:“这个……区块链是一个复杂的东西……”

阿拉尔:“Yes or no?”

拉格朗日:“……”

阿拉尔:“您从莫斯科收了钱,yes or no?”

拉格朗日:“Yes, but…”

阿拉尔:“Okay, that’s enough. Yes means yes.”

这段现场直播过后十几分钟,大量的短视频就开始在网络上疯传。“文艺复兴党”人把拉格朗日的灾难两分钟、国民联盟在通过不信任案后的欢呼、以及俄军士兵不带护照到巴黎的镜头剪辑在一起,在电视台、TikTok 进行轰炸,最后让画面沉入黑暗,对所有法国人提出那个严肃的问题:贝当,还是戴高乐?

“文艺复兴党人坚决捍卫法国安全,坚决支持总统承担法国作为一个文明的历史责任。”卡明斯基在节目里面总结说。

拉格朗日直到第二天才终于想好要对公众说什么。他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辩解说来自莫斯科的钱是买奢侈品的,并公开了一批奢侈品的报关记录。可是报关记录显示,货物是出口到西西里岛。这些说明,不仅没有减轻公众的怀疑,反而引发了更大的质疑。

总统府和看守政府表示:总统和政府愿坚决承担保卫法兰西共和国的责任,但值此国民议会选举期间,不适合启动对反对党——任何党派的调查。

10 月 17 日,勒庞绝望地出现在记者面前,通报了拉格朗日退党、捐款退回的决定。

左翼联盟仿佛在媒体上消失了,只有一段简短的消息,发言人说:我们还是支持总统保卫欧洲的,我们只是为了避免把共和国引入不可预测的战争!

几年之后俄罗斯发生巨变,笔者收购了一些来自克里姆林宫的绝密档案。在档案中我看到克格勃给总统的报告:

关于拉格朗日通俄门,这次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们压根没经费啊!

普京批示:无能!

写作本书的过程中,我曾数次函询鬼谷子、马克龙先生、艾蒂安先生关于拉格朗日通俄门的情况,他们均未回复。所以关于这个可能决定性影响了国民议会选举,并开启了“第五共和国的马克龙太上皇时代”的丑闻,我们可能没法弄清楚真相了。

雾月十八日大胜

选举在开票前一个周就已经失去了悬念。评论员在电视台上惋惜地说:“现在悬念只是‘文艺复兴党’能否单独过半了。”人们普遍相信,马克龙将通过这个新议会,在总统任期结束后,保持强大的政治影响力。

开票在 10 月 18 日。应马幼常之约,我去参加欧洲志愿军在斯特拉斯堡“沃邦营”的入列仪式。第一批志愿兵完成了训练,要正式入列了。

马幼常政委提议做了一个“欧洲志愿军姓名墙”,第一批士兵每个人的名字都会刻在上面。在仪式中,政委大声地叫墙上每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就出列,啪地敬礼。志愿军接受所谓的“声明身份”,即自己给自己起名字,和过去一刀两断,他们给自己起了一批有趣的名字,在这里抄录若干,以飨读者:

陀螺司机,卡尔·马克思,李德胜(润之),安东尼奥·葛兰西,保罗·马尔蒂尼,布埃纳文图拉·杜鲁蒂,卡尔斯·普约尔,罗莎·卢森堡,闹小钟,班尔固,马拉,我不是夏绿蒂,贫僧姓唐,马基雅维利,切斯特顿,毕苏斯基。

在一个不起眼的名字“闹小钟”之后,我听到了“班尔固”。他黑黝黝的,像老虎一样出列,跺脚,敬礼。后来在莫斯科,我看见每个人都叫他“班老总”,没人敢直呼其名的时候,总想起这个画面。

点名结束后,总指挥阿兰·德·克罗将军走上前来。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他那沙哑的、在外籍军团服役二十年磨砺出的嗓音,带领所有士兵,举起右手,庄严宣誓。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阿尔萨斯的平原上空回荡:

“我宣誓,声明身份是我的第一身份和唯一身份!我宣誓忠于自由、民主、平等、博爱的共和价值!为了保卫这些基本价值免于欧洲内外敌人的侵蚀而战斗终生,永不背叛!”

仪式吹吹打打进行了挺久。就在将要结束的时候,我远远地听到政委对士兵说着什么,他们突然一起欢呼跳跃起来,把白高帽扔在天上,声音大得让我想起在宣化钟楼上看到的四个字:声闻于天。

这时候,我的手机咚咚咚响起来:开票了,“文艺复兴党”取得历史性大胜,单独过半。总统再也不用羡慕别的大国首脑拥有的橡皮图章了。

我坐下来倒了一小杯从西安带出来的茅台,慢慢品味它的味道。看着远方欢呼的人群,我心里闪过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这支欧洲志愿军,他们到底忠于什么?忠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