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闹钟

按: 此文初稿完成于 2023 年 8 月 27 日夜,此后屡次修改,始终不能达到闹钟先生的标准。今天这个版本亦不能达到闹钟先生的标准,但考虑到市场上并无这样一篇文章,发表好于不发表。

闹钟先生认为,本文有几点是基本成立的,或者说是有意义的:

  1. 应该用文本内证的方法,从文本作者可能具有的写作意图来解答问题,而不是通过不可靠的历史研究来解决问题。
  2. 《红楼梦》的作者,具有影射明亡清兴史事的主观愿望。
  3. 《红楼梦》中很多符号,具有高度唯一性的指向,从而支持《红楼梦》影射明亡清兴史事的结论。

阅读《红楼梦》对闹钟先生是独一无二的经历。我仍记得那些内心在红楼世界的巨浪前完全消失的夜晚。感谢 iPhone 13 Pro Max,我在那部手机上通过微信读书读了接近一年《红楼梦》;到了最后一天,连一个字也不敢看了。也感谢我女儿马小圆,她快乐地穿着爸爸的大鞋子走到桌边,把闹钟先生从那个世界拉回人间。

《红楼梦》为揭清悼明之书这一观点不新鲜,其最著名的主张者为蔡元培,“《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①] 。近些年来,这一观点在知乎、B 站等网络平台上获得野生红学家的广泛认同,并产生了大量深入、精彩的研究和探索。可惜的是,似乎迄今尚无一篇系统、简明的文章论证这一观点,闹钟先生也认为此说是正确的,并作此文以论证这一观点。

本文的目标是论证《红楼梦》确实影射明亡清兴史事。至于以此观点系统解释《红楼梦》的隐喻体系,则不在此文的范围之内。当然,为了论证的目的我们仍不得不提及一些隐喻的符号,不过我们选取的这些符号通常是非常明确具有很强的排他性的,即只可作此不可作其他解释,对于一些很重要但是指向性有争议的隐喻符号,例如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所讲的“雪抱柴”的故事,尽管它很重要,我们在论证中不采用,以避免争议。

本文的论证方法,主要采用文本内证的方法,即只从公认可靠的《红楼梦》前八十回的文本出发论证。本文对《红楼梦》之作者及其生平不作任何假设,行文中均用“作者”指代创作《红楼梦》的人(们)。

本文认可《红楼梦》成书于雍正、乾隆年间的结论(其实放宽到明末至程甲本问世也不妨碍),所以《红楼梦》之作者应具备这个时代的文化背景。我们假设作者具备同时代读书人至少平均的文化素养和文化背景(这是显然的),我们并假设作者在写作的时候知道读者将如何解读那些非常明确的影射。例如,作者将知道如果我写一个人叫做贾敬且修道,读者会联想到嘉靖皇帝。根据上述假设,我们认为如果存在这种在当时文化背景下非常明确的影射,那么它体现了作者的写作意图,即作者就是希望读者解读为那种影射。

本文引用《红楼梦》原文,均取自维基文库《脂砚斋重评石头记》[②]以便读者参阅。

一、《红楼梦》是有影射的

我们的观点是《红楼梦》是揭清悼明之书,其前提是《红楼梦》确有影射,因此本章论证《红楼梦》确有影射,即作者确在文本中体现出来以此书影射明亡清兴史事的意图。我们论证这一观点并不意味着强迫读者按照这个观点去读,读者当然有完全的权利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读。我们只是说,作者存在这种影射的意图。

《红楼梦》文本中最明确地声明它有影射的地方在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该回中贾瑞(字天祥)因为对王熙凤的欲念而为其所捉弄,重病时得到跛足道人以“风月宝鉴”救治:

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庚辰双行夹批:自甄士隐随君一去,别来无恙否?】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著声叫喊【庚辰双行夹批:如闻其声,吾不忍听也。】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庚辰双行夹批:如见其形,吾不忍看也。】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庚辰双行夹批: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作者如何下笔?】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庚辰双行夹批:妙极!此褡裢犹是士隐所抢背者乎?】取出一面镜子来【庚辰双行夹批:凡看书人从此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否则此书哭矣。】——两面皆可照人,【庚辰双行夹批:此书表里皆有喻也。】镜把上面錾著“风月宝鉴”四字【庚辰双行夹批:明点。】——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庚辰双行夹批:言此书原系空虚幻设。】【庚辰眉批:与“红楼梦”呼应。】专治邪思妄动之症,【庚辰双行夹批:毕真。】有济世保生之功。【庚辰双行夹批:毕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俊杰、风雅王孙等看照。【庚辰双行夹批:所谓无能纨绔是也。】千万不可照正面,【庚辰侧批:谁人识得此句!】【庚辰双行夹批: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只照他的背面,【庚辰双行夹批:记之。】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这里脂批已明确指出,镜子实指此书,而此书表里皆有喻也。实际上即使没有脂批,“风月宝鉴”指代《红楼梦》本书也是非常清楚的,作者在楔子中就说“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作者还生怕我们不理解这里“风月宝鉴”实指此书,还让贾代儒去烧“风月宝鉴”:

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庚辰双行夹批:此书不免腐儒一谤。】若不早毁此物,【庚辰双行夹批:凡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遗害于世不小。”【庚辰双行夹批:腐儒。】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庚辰双行夹批:观者记之。】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说著,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能被烧的,岂不是书吗?作者害怕读者不明白,所以用“逗你玩”的写法告诉读者要瞧背面:“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

这对于《红楼梦》在表面故事之外有影射,应当是不可动摇的证据。除此之外,第一回第一段就说“真事隐,假语存”,太虚幻境大门上大书一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其意图当然不是说这里面没有真事只有假语,否则又何必告诉我们“真事隐”呢?其实,《红楼梦》有影射,这本就是不该有什么争议的事,我们这里进行论证,不过是为了逻辑上的完整罢了。

当然,这里有一种论点,就是说“风月宝鉴”之“正面美人,背面骷髅”其实就是戒淫劝善的意思,风月繁华,万境归空。这并非无理,但看到这个意思,并不需要看其背面,这个意思已经在诸多人物命运中体现出来。因此它的影射还是应该在符号指涉的层面,即书中某符号指涉影射世界的某事物,并且在叙事逻辑上在书中的故事和影射世界之间建立了一个系统的关系。而我们要读懂《红楼梦》的这层写作意图,“索隐”就是一个必须的方法。

二、《红楼梦》的时代背景是末世

书中明确指出其时代背景为末世

书中正文提到末世共计三处,第一处出自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说贾雨村“生于末世”,第二处和第三处出自第五回,分别是贾探春和王熙凤的判词。引用如下:

这贾雨村原系胡州【甲戌侧批:胡诌也。】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甲戌侧批:又写一末世男子。】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

才自精明志自高, 生于末世运偏消。【甲双:感叹句,自寓。】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身才。

脂砚斋批语中多次提到“末世”,多冠以“家族”而成“家族末世”,例如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有脂批:

子兴叹【甲戌侧批:叹得怪。】道:“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甲戌侧批:记清此句。可知书中之荣府已是末世了。】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萧疏了?”【甲戌侧批:作者之意原只写末世,此已是贾府之末世了。】

所以颇有人认为《红楼梦》中的末世是指家族的末世。但是何以处于京都的贾家是末世,而处于胡州的贾(雨村)家也是末世呢?当然如果这个符号是孤立的,把它理解为家族衰落到了末世或许也行。但是我们还有其他证据。

“地陷东南”和女娲补天

书中正文第一句就说“当日地陷东南”,这个典故说的是共工败于祝融,以头触不周山,造成“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俗语所谓“天塌了”。共工触不周山和女娲补天华夏创世神话见于诸多古籍,典型的记录见于《淮南子·天文训》和《史记·三皇本纪》: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③]

当其末年也,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强霸而不王,以水乘木,乃与祝融战,不胜而怒。乃头触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维𡙇。女娲乃链五色石以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聚芦灰以止滔水,以济冀州。于是地平天成,不改旧物。[④]

共工触不周山致使天塌地陷这个典故在明朝灭亡以前,主要用来指代南宋为元所灭的事件,明朝甲申之变后,主要指宋亡于元,明亡于清这两次“亡天下”事件。所谓“地坼天崩”,“天崩地裂”,“神州陆沉”全都是这个意思。在这个神话世界里面,天塌了之后女娲采五色石补天,所以补天也就指代挽救国家,恢复社稷。《红楼梦》楔子以女娲补天故事引出,说石头(该书作者)是“无材可以补苍天”,盖有深意存焉。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甲戌侧批:是金陵。】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甲戌侧批:妙极!是石头口气,惜米颠不遇此石。】这阊门外有个十里【甲戌侧批:开口先云势利,是伏甄、封二姓之事。】街,街内有个仁清【甲戌侧批:又言人情,总为士隐火后伏笔。】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甲戌侧批:世路宽平者甚少。亦凿。】人皆呼作葫芦【甲戌侧批:糊涂也,故假语从此具焉。】庙。【蒙侧批:画的虽不依样,却是葫芦。】庙旁住着一家乡宦,【甲戌侧批:不出荣国大族,先写乡宦小家,从小至大,是此书章法。】姓甄,【甲戌眉批:真。后之甄宝玉亦借此音,后不注。】名费,【甲戌侧批:废。】字士隐。【甲戌侧批:托言将真事隐去也。】嫡妻封【甲戌侧批:风。因风俗来。】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甲戌侧批:八字正是写日后之香菱,见其根源不凡。】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甲戌侧批:本地推为望族,宁、荣则天下推为望族,叙事有层落。】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甲戌侧批:自是羲皇上人,便可作是书之朝代年纪矣。总写香菱根基,原与正十二钗无异。蒙侧批:伏笔。】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甲戌侧批:所谓“美中不足”也。】只有一女,乳名英莲,【甲戌侧批:设云“应怜”也。】年方三岁。

我们看到,“地陷东南”的“当日”,英莲年方三岁,就是贾雨村上京赶考的那一年。这个“当日”很显然不是《山海经》神话世界里面共工触不周山的当日。那就只能是宋亡于元或明亡于清这次了。当然你可能争辩说,作者就是乐意这么写,什么意思都没有,你管的着吗?我们前面已经指出,作者知道读者一定会如此解读,我们非常有理由假设这种解读就是作者有意要传达的。并且,这样理解才可以解释石头何以为了不能补天而“自怨自嗟,日夜悲号惭愧”了。我们并看楔子中石头所作的偈子:

无材可去补苍天,【甲侧:书之本旨。】

枉入红尘若许年!【甲侧:惭愧之言,呜咽如闻。】

此系身前身后事,

倩谁寄去作奇传?

在“无材可以补苍天”之侧,脂砚斋批曰“书之本旨”,这正是说,无才补天(没有能力去挽救国家的灭亡)是这一本书的本旨。如果我们不这么理解,那么这句话不过是说这块石头无材补天,这又何谈书之本旨呢?我们知道石头-通灵宝玉-贾宝玉有一个明确的符号指代关系,所以石头也可以说是宝玉,而如果说什么人补天,这在文化符号的意义上是不可能有歧义的,几乎只能从挽救天下兴亡的角度去理解。

贾府之外:《红楼梦》的大环境

《红楼梦》书中对于自然和社会背景有一些描写。简单来说,《红楼梦》刻画的是一个旱涝连年,鼠盗蜂起的外部环境。

我们取维基百科的《红楼梦年谱》[⑤]来确定其《红楼梦》纪年,关于《红楼梦》纪年有些争议,但大概也不出一两年,这对于我们这里的论证目的是完全无关紧要的。兹列出相关叙述如下:

  1. 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红楼三年。甄士隐因在苏州的家被火灾焚毁,到田庄上安身,结果“水旱不收,鼠盗蜂起”,到了甄士隐只得将田庄折变了的地步。而这个水旱不收,鼠盗蜂起的地方,是红楼梦中写为“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姑苏阊门,而甄士隐家是“本地望族”—— 这样一个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望族,很快就落得折变田庄,投亲靠友,天灾人祸的程度就可以想见了。

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嬛投他岳丈家去。

  1. 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红楼十五年。这一回乌进孝到宁府交租,作者借乌进孝止口道出该年发生的自然灾害,而从对话中可以看出,自然灾害在红楼世界里面是全面性的,荣府庄子的状况要更严重。而贾珍说乌进孝“又”来“打擂台”,可见至少上一年也打了擂台。

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了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著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

  1. 第六十一回《投鼠忌器宝玉情赃 判冤决狱平儿情权》, 红楼十六年。鸡蛋短缺问题,京都出现通货膨胀,鸡蛋“十个钱还找不出一个”。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著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庚辰双行夹批:总是写春景将残。】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

  1. 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红楼十六年。贾政归京途中,近海海啸,“又”糟蹋了几处民生,贾政奉旨赈济。

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蹋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著贾政顺路查看账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1. 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红楼十七年。这一回经济危机已经蔓延到了贾母的餐桌上,贾母吃的御田红米已经要严格可着头做帽子,原因是田上的米不能按数交。并且东府送的西瓜也不好了,据贾政说是因为雨水太勤的缘故。

贾母负手看着取乐。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内捧著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贾母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著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馀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著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说著,便起身扶著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读者对于红楼梦的纪年往往缺乏直观的感觉,可能会误以为我们这里提到的红楼十五年之后离前八十回主要情节发生的时间很远,实际上元妃省亲在书中第十七、十八回,其纪年为红楼十三年,“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在集中笔墨描写了大观园这一红楼女儿和贾宝玉的理想国之后,情节的发展就暴风骤雨地往末世的方向去了。

另一点值得指出的是,红楼梦在表面上使用线性纪年,而从实质上,写甄士隐之家亡,即写贾家之家亡,对于甄士隐家亡的摹写,即对贾家家亡的摹写。甄家在结识贾雨村三年后开始衰亡,贾家也大致如此。

综上,我们认为从前八十回的文本看作者的写作意图,他所写的红楼梦的背景,就是一副“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官兵剿捕,难以安身”的末世景象。

三、排他性指向的影射符号

我们已经论证了《红楼梦》是有影射的,并且《红楼梦》企图书写的时代背景是末世,这个“末世”有着非常明确的指向,即改朝换代。接下来我们看看书中若干具有排他性指向、足以建立其对明亡清兴史事影射关系的符号。通过这些论证,我们最终将要得到的结论是:《红楼梦》确实存在对明亡清兴史事的影射,这个结论是一个文学分析的结论,即是在说,作者确实在书中表达了作此影射的企图,并且进行了成系统的对于这一影射关系的构造。

贾敬:嘉靖

贾敬的影射。贾敬影射嘉靖,这几乎是明写了。贾敬音同嘉靖,又“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说不是影射嘉靖,谁信呢?这就像你写个小说,主人公叫钱龙,老去江南游玩,喜欢在收藏上盖章,谁不知道你说谁呢?

秦可卿:朱常洛

秦可卿葬礼上,铭旌上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奉天”在历史上是朱元璋首先使用的,“洪建”指“洪武”、“建文”,“兆年不易”指万历,这一句就是说明朝的意思也。秦可卿身世之奇,卧室装潢之奇,葬礼规格之奇早已为论者注意,刘心武先生更是发展出来“秦学”,认为秦可卿是废太子胤礽之女,最近张捷先生也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假说,即秦可卿为皇帝的外室。这些假设都基于一个正确的前提,就是秦可卿这个人极其不简单,不管是她生前卧室的装潢,死后葬礼的规格,都在说明她和皇室有深刻的联系,这一点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无论是刘心武还是张捷的观点,都不能回答铭旌上为何明确指向明朝的问题,亦不能合理地回答秦可卿为何享有那么高规格的一个葬礼的问题:不管是胤礽之女还是皇帝外室,我们都想不到贾府和背后的皇室有什么理由去操办这么一场从表面故事看极其僭越的葬礼。只有从影射的意义上能够合理地解释这些问题:秦可卿影射明朝某一帝王,在影射的世界里,她就应该享受那样的葬礼,就应该享用某个“坏了事的老千岁”的“棺材”。

熟悉明代历史的朋友不难想到,秦可卿影射的正是明光宗朱常洛:朱常洛为宫人所生,为父皇万历不喜,书中的秦可卿是抱养的;朱常洛生于万历年间,死于万历年间,所以铭旌上面说“兆年不易”;朱常洛因宠幸八名美女而死,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朱常洛之死扑朔迷离,史称“红丸案”,秦可卿死了合府之人“无不纳罕”;更重要的是,朱常洛死后葬于被剥夺皇帝职称的朱祁镇的帝陵,而秦可卿死了用了“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的樯木棺材;朱常洛治国为人称道,秦可卿治家为人称道。

通灵宝玉(贾宝玉):传国玉玺

贾宝玉之宝玉。贾宝玉的宝玉上书“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不能不使人联想到传国玉玺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宝玉之宝本就有玉玺的意思,我们认为贾宝玉的通灵宝玉影射传国玉玺,进而影射政权,而贾宝玉——石头——通灵宝玉这个三位一体的指涉关系我们认为属于公认的常识,因此贾宝玉是对于华夏政权的象征,对应的,金玉良缘和木石姻缘的竞争则可看做女真和朱明皇室对于国家的争夺。这一影射有几个辅助性证据。

首先是在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中,史湘云提到“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贾宝玉并无印,所以这里说印就是通灵宝玉,通灵宝玉是印,那就只能是传国玉玺了。当然有人解释成未来贾宝玉做官后的官印,这实在也太牵强——书中宝玉是极厌恶仕途经济之人,紧接着这里宝玉就怒斥史湘云让他和别人谈仕途经济是“混账话”,可是接着这句话宝玉竟然说“倒是丢了印平常”,他默认自己有印,都不需要假设句式,那这印还能是什么呢。这一句事实上就是作者留给读者的“破绽”,通过这个“破绽”提示他所想要影射的对象。

话说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那里拣的?”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

其次是在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中薛姨妈提到“四角俱全”,这是一个《红楼梦》中发明的词,迄今尚无其他任何可靠的出处。原文是这样的:

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这里薛姨妈说要把林黛玉说给贾宝玉(做老婆),这样就“四角俱全”了。相传传国玉玺缺一角[⑥],把林黛玉说给贾宝玉(传国玉玺),拿林黛玉这块玉补上缺角,这不就是“四角俱全”吗?

需要注意的是,我们不是在做文本断代,我们论证的问题是说《红楼梦》中一些符号是影射明亡清兴史事的,而不是说《红楼梦》表面的故事的历史背景是明亡清兴,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命题。例如,《红楼梦》里面提到自鸣钟,自鸣钟据信是在明万历之后才传入中国,但我们并不用此来论证《红楼梦》写的是明万历以后的事,我们也认为读者不应该用这样的证据来反驳本文的观点,这是很容易理解的:这样的证据只能证明《红楼梦》成书的时间,最多能证明《红楼梦》中表层故事的时代背景,不能用来论证《红楼梦》的影射世界的时代背景,因为影射吗,本来就要借今讽古,以家喻国。

四、这一结论对于我们意味着什么?

《红楼梦》的文本中,有一个清晰的对明亡清兴史事进行影射的意图,并且作者成功地建立了一个符号系统来进行这个影射。这个观点恐怕是非常站得住脚的。那么,这个结论对于读者有什么用呢?对于我们理解《红楼梦》有什么用呢?

首先,这个结论可以帮助我们把握《红楼梦》的主题,从作者意图的角度来看,在一个浅显的层次上,《红楼梦》的主题是王朝的覆灭,其对于贾府的书写,是以家喻国,这个结论意味着,它不是在写一个封建王朝盛世中一个望族的倾覆。这样去把握它的主题,我们就能回答一些争议的问题,例如:

  1. 如果贾宝玉科举成功能救贾家吗?
  2. 贾探春在大观园实施的经济改革重要吗?

很多读者把《红楼梦》理解为康乾盛世中江宁曹府事,则对于问题1,认为贾宝玉如果科举成功可以救贾家。对于问题2,认为贾探春的经济改革不重要,因为几百两银子,贾府办一次宴会就花掉了。这样的理解首先降低了《红楼梦》的格调,难道它的主题就是劝勉膏粱子弟好好读书科举,拯救家族吗?这实际上已经为作者明确否定了:作者预言贾兰将中举,但并不认可贾兰和他的母亲李纨,这不是很奇怪吗?其次是它低估了《红楼梦》的写作水平,探春改革书里写了约有一回半,浓墨重彩,后文还有不少呼应,如果这么一件事,从根本上对贾府的倾覆没有意义,作者为什么要这么写呢?

我们只有从“《红楼梦》是在影射明朝亡国史”的这个前提下,才好理解这几个问题。对于问题1,贾宝玉科举显然不能救贾家(明朝),也正是在这个前提下,才能理解为什么贾宝玉极其厌恶科举以及作者对贾兰和李纨的厌恶态度——这些描写,不是一般性的描写,它实际上描写的作者对于“仕清”的态度,而不是一般的对于读书科举的态度,从书中可以看出,贾宝玉并不是一般的反对读书的,他对四书是许可的,焚书也不曾焚四书,认可四书,就不能去考主要考四书的科举吗?他不能考的是清朝的科举罢了——当然这个问题有点远了,我们将另文说明。

同样的,对于问题2,探春改革在影射意义上,它是明朝的财政改革,其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另一方面,我们认为“《红楼梦》是在影射明朝亡国史”对于我们理解《红楼梦》来说,主要还是起到一个提供社会背景的作用,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作者通过他天才的现实主义超越了他自己的观念和认识,为我们刻画出一个封建社会而不只是一个封建王朝倾覆的历史,我们使用这个结论,主要是从这个角度使用,而不是因此就咬文嚼字地去探究每一个形象的具体的历史影射,这是不必要的,也是无意义的。这种做法的糟糕程度,和去江宁曹府的亲戚里面找不识字的女性以解释王熙凤不识字的原因差不多。

注释

[①] 蔡元培《<石头记>索隐》
[②] 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脂硯齋重評石頭記
[③] 《淮南子·天文训》
[④] 《史记·三皇本纪》
[⑤] https://zh.wikipedia.org/wiki/红楼梦年谱
[⑥] 《玉璽譜》曰:傳國璽是秦始皇所刻,其玉出藍田山,是丞相李斯所書,其文曰「授命于天,既壽永昌」。漢高祖定三秦,秦王子嬰獻此璽。及漢高祖即位,仍珮之,因以相傳,故號曰「傳國璽」。漢昭帝時,殿中一夜相驚。霍光即召持節郎取璽,郎不與。光欲奪之,郎案劍曰:「頭可得,璽不可得!」光善之。明日,遷郎秩二等。光后廢昌邑王賀,立宣帝,光自手解取賀璽,扶令下殿。至漢平帝,王莽篡位,就元后求璽。乃出璽,投之於地,璽上螭一角缺。—— 《太平御览·儀式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