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降魔篇》是一部细节丰富,譬喻精妙的电影。电影表面说的是『专业驱魔人』降妖伏魔的事,其实说的是『未剃度的大乘佛门弟子』降伏心魔获得觉悟的事,这两个层次是通过巧妙的设计编织在电影文本中的。
首先是『剃度』,看电影你很难不注意到陈玄奘头发繁盛的造型,其实,真实的玄奘很小就做了和尚,是没有头发的。电影这么设置,不能平常视之。为了提示观众,电影一开始文章出场的时候就有一句台词说自己是“未剃度的大乘佛门弟子”,为什么要特别说自己『未剃度』呢?这就是在强调此时玄奘有繁盛的烦恼(头发就象征烦恼),而作为呼应的,就是在电影结束的时候,孙悟空粗暴地拔光陈玄奘的头发,拔光头发,就是『剃度』,电影就是用剃度来象征『觉悟』的。玄奘被拔光头发的同时,他欲念的对象段小姐(也就象征着欲念)灰飞烟灭,之后玄奘就金光护体坚不可摧了。这一段的譬喻和象征非常微妙,非常丰富:
- 拔光头发的痛苦象征断灭七情六欲的痛苦。
- 段小姐的灰飞烟灭象征对空的觉悟。
- 孙悟空象征无始以来的无明和痴愚。
为什么说孙悟空象征“无明”呢?电影中有提示,孙悟空欺骗陈玄奘说“五百年没有见过月亮了”,看不到月亮就是无明,无明就是痴愚。其实,关于孙悟空就是无明,它还设置了其他线索,这个线索就是莲花,为什么关押孙悟空的山洞,洞口长着一株莲花呢?莲花在佛法中,是觉悟的象征,而觉悟又生长于无明之中,就像纯洁的莲花生于淤泥之上,这个象征有两个层次:1. 关于封印的象征,我们都知道,西游记里面,封印孙悟空的就是一道咒,西游降魔里面也有一道咒,可为什么电影里面借孙悟空之口说“真正的封印是莲花”呢?因为真正的封印就是觉悟,觉悟可以降伏无明。 2. 因为莲花生长在洞穴之上,而莲花所象征的觉悟就生长在污泥一般的无明和烦恼之上,在所以洞穴里面的东西是无明,所以孙悟空要说“五百年没有看见月亮了”。
所以整个西游降魔篇讲的就是陈玄奘从未剃度到剃度,从未觉悟到觉悟的过程。这个过程的具象化就是『降魔』,而所降的魔就是每个人的贪嗔痴。
悟净所化的鱼妖,就是『嗔』的象征,这个象征是通过影视文本的对照来构建起来的。我们先从一个破绽开始:降伏鱼妖以后,玄奘回到师父那里,抱头痛哭说“是我害死了他们”,为什么是我害死了他们呢?明明害死人的是鱼妖啊,我只是没有能力不够而已嘛,说“我害死了他们”,只能在象征和譬喻的层面去理解 ---- 这个故事的真义就是我害死了他们,我的嗔恨害死了他们,我能力不够,表面的意思上是指我能力不够降伏鱼妖,实际上是说我的能力不够降伏我的嗔恨。这就是为什么师父老说“只差一点点”,这个想起来也很怪,降魔,是关于武力的事,关于法力的事,这是“一点点”的事吗?所谓一点点,并不是指表面故事里的一点点,而是故事所比喻的对象里的一点点,就差这一点点就降伏心魔了。
回过头来看陈玄奘降伏鱼妖那段故事,就会发现陈玄奘和鱼妖之间设置了很多对照:
- 鱼妖“很善良”,陈玄奘也很善良。
- 鱼妖救了一个小孩,陈玄奘也救了一个小孩;
- 鱼妖被当成人贩子打死,陈玄奘被当成妖怪的同伙(那么就也是人贩子)吊起来烧死(未遂)。
- 鱼妖吃了长生一家,而指责陈玄奘“你有没有死过老公”的就是长生的母亲(这又体现了佛教因果报应的思想)。
村民对玄奘恩将仇报,要把他吊起来烧死,这时候鱼妖就鱼跃而来,鱼跃而来的鱼妖就是玄奘生起的嗔恨,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害死了很多村民,特别是死了错怪玄奘的长生和她的母亲(就是质问玄奘你有没有死过老公的那位)。这就是为什么陈玄奘抱头痛哭说“我害死了他们”。一念嗔心起,就是害人,因为嗔恨的对象在我们的心里已经被害了,玄奘在心里吃了村民,从修行的角度,从自我解脱的角度,并不比实际吃了村民的罪孽小。反过来一念嗔心灭,就是救人,玄奘就救了一个人。
玄奘降伏的第二个妖是猪刚鬣,猪刚鬣则是“贪”的象征(情欲是贪的精华)。这个妖厉害得很,玄奘靠“自己”都降伏不了。于是他去找师父,师父告诉玄奘要去五指山找孙悟空,还说,盲人都能看得见,我们看电影的时候很可能忽略这句话的深意,以为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夸张,极言佛像之大,但是好的作品(像《西游降魔》这样的)是不会有废笔的,也不会有没有道理的比喻,这同“是我害死了他们”一样,属于电影故意卖的破绽,这些破绽就是表层故事和深层故事的扣,解开这些扣就可以看到电影的真相。盲人能看得见的是什么呢?盲人能看见的不在外面,而在里面,盲人能看见的是心,是自我。盲人都能看得见的,玄奘却怎么也看不见,这就是我们凡夫的痴愚,我们不了知自己的心,以至于那么巨大那么明显却看不见。但是另一个方面,玄奘看到的又是镜花水月的自我(是从镜花水月的倒影中看到的,镜花水月的平方),这象征着自我的虚幻。这是关于自我的、关于心的两个矛盾统一的真相:它很明显,很巨大,盲人也能看见;它是虚幻的、不真实的。第三个真相:我们凡夫却常常看不见他,抓不住他,不了知它。
当玄奘找到佛法封印之下的自我(孙悟空)的时候,他差的那一点点就不差了,他不再“心里想,嘴上却说不要”,它终于能够面对自我,面对自我的欲念。在月光下看段小姐跳舞的时候,它失魂落魄,情欲(猪刚鬣)暴烈地降临,变成自我(孙悟空)怀里一头温顺的小猪。可以类比鱼妖的情况来看电影对猪刚鬣的隐喻:
- 猪刚鬣喜欢“看他的妻子在月光下跳舞”,陈玄奘也喜欢看段小姐在月光下跳舞,喜欢地失魂落魄,喜欢地心生妄想(幻想段小姐在月光下跳舞)。
- 猪刚鬣冲过来的时候,正是陈玄奘看着段小姐失神,连乐器也弄丢的时候。
猪刚鬣就是陈玄奘的情欲。降伏猪刚鬣的是陈玄奘的心。当他的心了知、面对情欲的时候,情欲就被降伏了。
玄奘降伏的最后一个妖是孙悟空,如前所述,孙悟空是无明的象征,也是心的象征(所谓心猿意马)。玄奘在山洞里拒绝了段小姐,出了山洞就释放了孙悟空:他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本心了。我的心压抑了我的欲念(猪刚鬣),却陷入无尽的癫狂和痛苦,它一边断灭(揪掉头发,把段小姐打得灰飞烟灭),一边质疑,孙悟空说:你的佛在哪里?你的佛又能为你做什么?其实是玄奘自己的设问:我为了断灭情欲如此痛苦,我的佛在哪里,我的佛又能为我做什么?
电影的结局是降魔,是觉悟,是在苦痛中,依然诚实,依然深信,依然双手合十,当然,也依然要念经、取经,依然要如理如法地修行,在念念不断的人生里,反复经历,反复体验,反复以所有的不圆满,来证悟人生究竟圆满的真相:有过痛苦,才知道众生的痛苦;有过执着,才能放下执着;有过牵挂,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