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古代军事家中,韩信是一个成语大师,一个人贡献了许多成语,背水一战就是其中之一。背水一战是指在『井陉之战』中,韩信面对赵军,以背水列阵的方式应战,最终击败赵军的故事,现在主要用来形容孤注一掷的决心。但就对井陉之战的概括性来说,我认为背水一战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成语,背水一战表现不了韩信在这场战役中的指挥艺术和战争辩证法。

井陉之战的记载见于《史记》、《汉书》,《汉书》的记载比较详细一点,是这么说的:

信、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谓曰:"吾闻兵法‘什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亦以罢矣。今如此避弗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

信使间人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人,拔赵帜,立汉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呒然,阳应曰:"诺。"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壁,且彼未见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阻险而还。"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兵望见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弃鼓旗,走水上军,复疾战。赵空壁争汉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者,候赵空壁逐利,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大惊,以汉为皆已破赵王将矣,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弗能禁。于是汉兵夹击,破虏赵军,斩成安君于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毋斩广武君,有生得之者,购千金。顷之,有缚而至戏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而师事之。

第一段是战前背景,李左车献计,成安君不用。李左车因此计为韩信所重,后来成为韩信的重要谋士,而成安君则因此沦为宋襄公一类妇人之仁的代表人物。但是仔细想想,成安君的决策并不是没有道理,赵军号称20w,汉兵数万,两边的兵力多少都有夸大成分,但是赵军数倍于汉军是没有问题的,赵军聚兵井陉口,井陉口是太行山的一个隘口,属于天险,战前的形势在赵军的方面是典型的以逸待劳,以多击少,占尽主动。当时的战略形势目前有很多争议,但是汉军千里奔袭,不管之前是什么状况,到了井陉口就必须速战速决,因为补给线已经很长很脆弱了(这就是为什么韩信对李左车之计感到那么紧张)。如果你是赵军的指挥官,一动何如一静呢?在井陉口据险而守,立于不败之地,有什么不好?要知道,派一支偏师去偷袭韩信这样一位名将的粮道也是很有风险的。

成安君之所以显得那么弱,并不是因为他真的特别弱,而是因为他遇上了韩信。比他硬的多的硬茬章邯、龙且还不是被韩信轻易击败?

第二段的第一句说『信使间人窥知其不用』,这想一想是很可怕的,韩信的职业生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且每战都用计,每次用计都灵。看上去不仅仅是庙算的功劳,汉军的情报体系也是非常恐怖的。但是后面说『还报,则大喜』,我认为是文学修辞,不见得是历史真实,就算李左车偏师偷袭汉军粮道,也没有办法阻止汉军攻克井陉口,而汉军搏命奔袭,压根就没打算靠补给打持久战。

然后就是井陉之战的重点了,汉军驻扎离井陉口30里的地方,第二天列阵应该也就在这个地方。韩信在背水一战之前做了两个安排,第一是派了2k骑兵去山里埋伏,预备在赵军空壁而逐的时候夺旗易帜。韩信自己则一大早带了一部兵马前去叫阵。出发前装了一个史诗级的B:『今日破赵会食』,比抗美援朝战争中美国人的『回国过感恩节』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而且结果也迥然不同。

韩信一大早前去交战,激战了一阵佯败,做戏做全套,连旗鼓都不要了,古代指挥战争全靠旗鼓,丢了旗鼓,战争指挥体系就瘫痪了,由不得赵军不信,追着韩信狂奔几十里到河边。河边背水列阵的汉军把韩信放进阵中,应战赵军。这时候汉军事实上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为什么呢?赵军追击韩信跑了几十里,面对的是以逸待劳,悠哉游哉的汉军。河边的地形史书不载,我看网上有人考证,是两条河形成的一个夹角地带,汉军在这个角上列阵,控制了接触面,赵军的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而汉军也不用担心自己的侧后方受到袭击(因为侧后方都是河水)。

韩信通过精妙的设计,把赵军诱导到自己设置的战争上,并且成功的逆转了多寡、劳逸的关系,无论如何,这个早上赵军是绝对赢不了的。赵军跑了几十里路,可能早饭都没吃,打了一阵无法攻克,准备回去吃午饭,在回去的路上,看见自己老巢插满了汉军旗帜,而这时候背水列阵的汉军又追了上来,前后夹击,赵军崩盘了。

可以看到,这场战役并不是靠背水列阵的决心和勇气赢的。韩信通过充分的调查和周密的计划,完全掌握了战场主动权,在背水应战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占据主动,立于不败之地。没有看到这些地方,而单单学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最后生存下来的不多,没过多久,名将龙且面对韩信背水一战,就落得全军覆没,身首异处。

其实,韩信在出道的时候,就展示过这样的战争辩证法。我们都知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汉军出其不意攻克了陈仓,但是还没完。大家都说赶紧去打章邯,韩信不仅不去打,而且驻军休整,等着章邯来打,一战而定三秦。战场上攻比守难,劳比逸难,少比多难,汉军远征关中,本来是客军,但在特殊的条件下,却转化成了主军(当然这也和汉王政治攻势有关),呆在城里吃香喝辣,以逸待劳,据城以守,等章邯跑过来给他迎头痛击,非常轻松得拿下关中,奠定了汉朝统一全国的基础。

这就是韩信出神入化的战争艺术,以战绩而论,历史上或许还有几人勉强可以和韩信争一争第一名(如李世民),但是以战争艺术性和贡献成语的产量来说,韩信是空前绝后的。

btw:虽然不是这篇文章的主题,但是必须说明,韩信的谋战,是建立在碾压同时代的业务水平的基础之上的(韩信带兵,多多益善)。例如在井陉之战中,韩信前去交战,丢弃了旗鼓佯败,1w多人有秩序地退败,回到河边能够被放进阵中而不冲乱阵脚,这样的硬实力是用计的基础,换另一个人可能在逃跑的过程中就被乱军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