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抓鱼的推荐了《三体》大吹特吹之后,我感到仍有未尽之意,所以简单地写一下。

我认为《三体》是  一本硬朗的畅销书,它有强硬的,但是自洽的世界观。什么叫强硬的世界观呢?就是担负自己的生存。我们一般人活着是有社会支持系统的,有自己的亲人、伴侣、朋友、单位,还有整个社会体系去救济你----当然它的好坏很难说,但毕竟是存在的。我们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很容易把忽视自己所拥有的这些“优势”(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篇首那句名言),以为生存是理所当然的,生存受到威胁应该委屈。作为一个个人,能够拥有这些很好,是一个社会文明发展的体现。但对于一个组织、一个社会、一个国家、一个种族来说,这种预设是不成立的,生存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必须力竭智枯得去追求生存的资格,就像维德和章北海所做的那样。

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个人主义的正当性无限扩张的时代,我不是说个人主义在公共媒介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地位,而是说它作为一种现实已经根深蒂固,并且植根于当代人的潜意识中,成为基本上不可反驳的前提。这种个人主义和上一段的生存的委屈结合起来,就形成了一种虚弱的社会文化。这种状态在《三体》中也有提及,就是所谓的“给岁月以文明,而非给文明以岁月”,但是三体人才不管你文明不文明岁月不岁月。

我们当然不太可能真的、紧迫得受到外星人的威胁。但是作为一个集体受到生存威胁,是一个太显而易见而被忽略的事实。例如,我们作为人类,受到瘟疫(流行病)的威胁,迄今每年都要死大量人,在良治国家少死一些,在劣治国家,死人如屠杀一般。我不能说我个人感情上对此事有多感同身受,但是在这件事上,人类作为一个集体是确实成立的。你是一个个人主义者、社会主义者、自由主义者、还是什么都不是,都不能避免你受到瘟疫的威胁。最终保护你的,是人类建立起来的体制,包含权威和残忍的、以及不可逆转的非个人性的那种体制,这种体制既保护人也伤害人,而且很大程度上,这两个方面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比方说,在非典时期,有些人被限制了自由,自由和瘟疫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是两难的,必须做决定,必须权衡,必须担负自己的生存。怨天尤人是没用的。这就是我欣赏的强硬的世界观。

我不喜欢软弱的作品,自怜的作品,我喜欢人为了什么而斗争。以身试法,冲决罗网,这是我所欣赏的。

《三体》极具传奇性。他的作者是娘子关火电站一个工程师,迄今仍以“nzg”的id在水木社区灌水。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在《科幻世界》上读到《三体》的连载,后来,它又通过网络为更多的人阅读、讨论,最终成为具有世界影响的作品。风尘中多奇人异士,这不是白来的。他是在一个巨大的基数上产生的结果,例如另一位科幻作家,王晋康,也是一名电气工程师,重点是,他们都不是职业作家,他们的写作、发表、传播很大程度上是完全新的。这就是中国当代的新文化运动。除了科幻之外,另一个繁荣的领域是历史穿越,其中的代表作如《窃明》、《临高启明》,以历史小说而论,水平在得过矛盾文学奖的《李自成》之上,对二月河、熊召政之类的作家更是形成秒杀。这些“新文化运动”的成功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的:大量对科技、社会、文化、历史有着深刻(尽管不规范)研究的非职业写作者,他们通过新的文学生产方式,发挥集体力量,产出优质作品。例如《临高启明》对明末历史的考据,其精微周密,专业的历史著作也难超越(它对海南的军事防卫的考据,精密到一个县,一个乡)。当然,孤立的考据并无价值,我这里主要说的是这些“新文化运动”代表作在技术上达到的水准。这些作品当然也有粗糙的部分,但他们的优点也足够多了。

而这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呢?首先,需要一大批有相当文字水平的职业人士,他们对社会的某个方面有很深刻的理解(尤其是科技工作者);其次,要有很多很多有复杂性、有充分闲暇的工作机会,这代表了生产力的发展水平;最后,要有一个相对多元化的文化市场,使得这些刚开始只是“有风可采”的文学活动有成长壮大的机会。

这些就是我欣赏《三体》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