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先生死了,这真令人震惊,总以为这样的斗士是不会死的。这样充满能量、喜乐和黑暗的斗士怎么会死呢?
我是很钦佩李敖先生的,不在于他身上“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标签。尽管他的历史地位确乎可能从这一类标签而来,他的一生被困在那个岛上,像一只老虎落入北京动物园,吼声还是老虎的吼声,但因缺乏森林而失其幽深和神秘。
李敖这样的英雄,人生本应另有一番作为。尽管他没有那样另一番作为,作为一个榜样一个典范却毫不失色(只代表我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李敖先生第一值得学习的,是他那种极度的认真和勤劳。李敖的语言有时是狂浪的,但他的作品里面没有粗糙、粗疏的东西,这一点在他那一代,及他上一代的人物里是罕见的。李敖先生的《北京法源寺》,如其在跋中所说,在历史的精确性上高于多数历史教授的作品。不做极刻苦的工作,是做不到的,而这只是李敖一生中所做工作的九牛一毛。李敖和汪荣祖合著的《蒋介石评传》,态度是激烈的,事实层面是审慎的,考证是精细的。和李汪这本书相比,大陆近十几二十年的很多蒋介石研究是该批评的。我认为学问也好,编程也好,艺术也好,『力量』是第一重要的,徐悲鸿说,对艺术来说,『力量』就是精确,对于学问来说,特别是对历史学来说,『力量』首先是弄对事实的功夫,简单说是『考据』,当然选择去看什么样的事实也是非常重要的,是谓『史识』,但是没有力量的史识是不值一提的,李敖的力量是值得钦佩的,他对力量的追求是值得钦佩的。我是一个历史爱好者,在几个点上下过一些功夫,我知道做到李敖的水平需要什么样的专注和勤奋。
很多人以为李敖是老学究,老古董,这是不对的,李敖是一个“与时俱进”的人物,这是第二个值得学习的。他是做电视政论、电视读书节目较早的人物,他把自己做成台湾家喻户晓的明星,通过现代的方式参与现代的政治。这种“有机性”是很难得的。
李敖的文学(而非文字,文字是好的,典雅的,流畅的)常常不被认为是很好的——-我也这么认为。但不代表李敖不懂文学,他在《北京法源寺》的跋里说得很好,要记得那是在1991年:
正宗小说起于十八世纪,红于十九世纪,对二十世纪的小说家来说,本已太迟。艾略特已咬定小说到了福楼拜和詹姆士(Henry James)之后已无可为,但那还是七十年前说的。艾略特若看到七十年后现在影视的挑战,将更加惊讶于小说在视觉映像上的落伍和传播媒体上的败绩。正因为如此,我相信除非小说能加强仅能由小说来表达的思想,它将殊少前途。那些妄想靠小说笔触来说故事的也好、纠缠形式的也罢,其实都难挽回小说的颓局。
李敖先生吸引我的另一点是他的喜乐。声色犬马,世界万物,不是那种把玩的,老北京那种“闲适”的趣味,而是一种进入人生内部,充满感情、能量甚至黑暗的喜乐。最近几年,我自己处于一种黑暗之中,我从李敖先生《北京法源寺》所阐发的大乘佛教的教理中获益颇多,我在努力化黑暗为力量,活成一种真正自由和真实的人生。
我倾慕李敖先生那种恢弘的气度。他说死后捐尸,千刀万剐。他说“千山万水我独行,不必相送”,这话真让人喜欢。
在朋友圈得知李敖先生逝世的消息时,《北京法源寺》就在手边,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可为本文的结尾:
契阔四十载。今印此书以归故国,沧海浮生,难忘我是大陆人而已。
写于李敖先生死后两日,2018年11月28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