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圆圆和愚愚:闹钟先生的意识-世界生成原理
爸爸给圆圆和愚愚讲过,如果你们不存在了,世界就不存在了。这不是比喻,不是安慰,这是绝对的事实。从来没有人,也不可能有人经验一个没有第一人称“我”的世界。
因此从语言上,从存在的意义上讲,从我们经验世界的方式来讲,我们经验和经验的对象总和——也就是全部世界,是内在地包含了“我”。世界就是世界在我之中的显现,在我意识中的显现,而就我们的经验来说,世界恰好不多不少地就是其在我们意识中的显现、展开。因此,世界就是意识-世界,世界就是意识-世界自我展开、自我膨胀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对我们的第一人称来说,就是经验和认识的过程。
古代一些不知名的人说,“存在就是被感知”,这听起来和爸爸说的很像,但并不完全一样。这个论述假设了感知的主体(主观),感知的客体(世界),这是一种主客观二元对立的思想。爸爸讲的是另一种意思,是不知名哲学家海德格尔讲的意思:不是说我们感知了什么对象,感知(或者说经验、认知)就是世界本身,世界是以符合意识结构的方式自我生成的,这个自我生成的过程,我们管它叫感知、经验、认知。
我们之所以会产生世界-意识、主观-客观二元对立的思想,是因为这是我们意识的结构,是因为我们的意识-世界生成的过程,就是生成一个客观世界的过程,就是逐步地把“我”和“客观世界”区别开的过程。但是只要我们观察我们自己的意识和经验,我们会非常清晰、无可置疑地认识到一个事实:我们能够命名、言说、思想、回忆、进入的任何现象和经验,都绝对的是意识的一部分,就连它的否定也是意识-世界的一部分。
我们也多少知道它是相对的,因为我们知道,对于猫狗的世界,或者小孩子的世界,可能是不存在完全的主客观二元对立的。
因此,世界就是意识-世界,就是意识-世界的自我生成和自我展开。为什么我要加上“自我”呢?因为它的生成不是在任何容器中进行的,容纳它的容器,就是它的生成过程本身,也就是意识-世界本身。而这个生成过程,也就是认识过程,在这个意义上认识 = 本体。
因为世界就是意识-世界,那么世界就必须符合意识结构。世界就是意识的自我生成,只有符合意识结构的世界才可能被认识,才可能存在。我们为什么会发现世界上有多么多相通的地方,不是偶然,是因为我们的意识就那么三板斧,那些相通的地方,反映的是我们意识的内在结构。这就是为什么可以通过对自我意识的认知(元认知)来认识世界。
例如,我们的意识结构是不生不灭的,我们的意识是不存在记忆的删除的,记忆是不灭的。我们永远不能说,我们把什么记忆删除了。注意这是现象学的,不是物理学的。什么意思呢?当我们说,我们把这个记忆彻底删除了,我们就没有删除,因为当我们这么说的时候,它就存在在我们的意识中;而如果它真的(假设存在超越我们这个世界的超越世界)被删除了,我们还是不能说它被删除了,因为我们永远无法以任何方式知道它,当然就不能说它被删除了。
同理,我们也不能说,什么经验在我们意识中在生成,因为当我们说它生成的时候,它已经存在了。我们也不能说什么经验将要生成,因为我们这么说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我们意识中了。
我们不能谈论还不存在的经验,也不能谈论存在过后来不存在的经验,所以对我们的意识-世界来说,存在的就永远存在,不存在的就永远不存在,这就是“不生不灭”。
我们在世界中总结的各种守恒律、对称性都是这一意识结构的反映——因为我们意识无法认识一种世界,在这种世界里面,什么东西原来有,后来彻底没有了,根本不可能。因为当我们说“这个东西原来有,后来彻底没有了”,这个东西至少就在我们意识中,所以在意识-世界中,是不可能生成彻底消灭的经验的。这就是佛法会讲轮回、讲业力,物理学会有守恒律的最根本的原因。
我说这些听起来像玄学,其实自康德以来,这就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强大武器。我们不再简单地问,那个“客观”世界是怎么回事,而是问:“什么样的解释/理论可能成立?”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就是典范。狭义相对论的核心约束是,因果律必须成立,因果律是我们的意识结构,没有任何理由说“客观世界”必须满足因果律——如果有所谓“客观世界”的话;而广义相对论的核心是等效原理,就是如果意识无法区分两种经验,则这两个东西是等效的(引力和加速度)。
需要说明的是,爸爸讲的意识-世界,是指作为一个整体的经验,用佛法的语言来说,是五蕴(色受想行识)和合而生的,当然也是具身(身体性)的。这样就可以具体地说,经验世界(意识-世界)的规律,是和五蕴的结构有关的。例如我们经验中所生成的那个“客观世界(物理世界)”的规律,是受我们感知器(视觉、听觉)的结构约束的。逆向思维则是,通过研究我们的意识,我们脑子里面想法的结构,我们也可以推断五蕴的结构。
这就是闹钟先生的意识-世界原理。
闹钟先生意识-世界物理学
人类大脑被认为是一种有限计算系统,我想这一点我们基本上能够同意。它的体积、能耗、质量、器件数量都是有限的,并且它基本上是离散的。从逻辑上看,神经元的输出大概是二元的,或者三元的;即便我们对此有争议,从量子力学的角度看,神经元以及更底层的大脑组成单元之间的带宽也是有限的。
那么,我们有理由认为大脑不强于图灵机。如果大脑强于图灵机,我们将非常惊讶。按照大脑计算能力等价于图灵机的思路去研究物理,至少是有意义的。
现在,我们考虑物理世界。物理世界首先是以大脑为物理基础的意识的对象;在人类认识的意义上,不存在非意识的物理现象。我们可以用不同的词来描述意识和物理世界的关系,但是不影响实质。一种讲法是,意识认识物理现象,物理现象的总和就是物理世界;另一种讲法是,物理世界在意识中生成。我通常用生成论的讲法,但是 effectively,这两者没有区别:因为不存在对我们的认识有影响、但又不在意识中显现的物理现象——所有的物理现象,按照定义,都是在某个意识中显现的。因此我们认为世界就是意识-世界,这个词同经验世界、物理世界,指的是同一个东西。
当然,我并不是必须断言,物理世界是意识的附属物,我只是不讨论它。有没有可能存在独立于意识的某种“对象”,而我们意识中的世界是它的投影?probably,但是无论存在还是不存在,它对我们如何认识世界的结构没有任何影响。无论我们认为物理现象是被意识认识的,还是被意识生成的,我们都可以非常自信地讲出以下断言:
物理现象必须满足可以被意识认识/生成的结构,才可能在意识中出现。即物理世界不是随意生成的,而是按照意识的结构生成的,是被意识的结构过滤过的。从逻辑上来说,没有任何物理现象可以不满足意识的认识结构而又能够被认识。这句话在逻辑上是废话,但是在实质上很重要:物理世界一定符合意识的认知结构,不符合意识认知结构的物理世界不可能被我们认识,因此也就 effectively 不存在。
那么,我们怎么刻画意识的认知结构呢?有一些是自省性的和信念性的,例如因果律。我们认识不了违反因果律的世界,这正是康德和爱因斯坦处理物理学的方式:instead of asking 物理现象是怎么样的,我们问什么样的物理学结构是认知上可能的。
佛法把现象叫做“法”,“法”就是符合规定性,就是一种最一般的因果性,因此佛法是把因果性作为现象世界的本质和本身看待的。什么样的现象界是可能的?佛法的回答就是“法”。
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形式化地处理这个问题。如果我们假设意识的物理基础不强于图灵机,那么我们就可以说:物理世界原则上必须可以被图灵机模拟。这句话背后是一个不可区分性原理:物理现象在意识中的认识/生成,是人脑这个图灵机运算的结果(无论这种计算是否关联于“物自体”),则物理世界一定可以被图灵机模拟,否则我们就必须相信大脑本质上强于图灵机,which 是我们很难采信的。
这个断言的第一个结果,就是物理世界是有限的,它的所有无限都不可以是平凡的。因为平凡的无限不可以被图灵机模拟。例如,我们假定一种物理现象,是二维平面上的一条线。我们可以认识它,等价于图灵机可以在有限时间内以有限资源生成它,那么它就必须从无限空间被压缩到有限空间,也就是它可以被一个有限参数的方程描述出来。
同时,这个物理世界还要拒绝无限精度测量,即你不可能一般地取到精确的 x,测量它的 y。这意味着你在 x 的定义域中对无穷多个点判断了 no,这还是图灵机不可模拟的。因此,测量(也就是有目的的认识/生成)的形式必须是:取 x,误差 < delta(x);测得 y,误差 < delta(y)。这个误差不是技术性的,而是来自于图灵机模拟器的本质——即当它不能解析地压缩物理现象的时候,它的一般性压缩方法,就是在基本维度上量子化。当然,这不是一个严格的论证。我实际上要说的是,模拟器不可能容许平凡的无限精度测量,但是我搞不出精确的数学形式,所以姑且这么说。
我想再一次强调的是,本文不是试图实体地给出一种物理学,而是通过研究意识的认知结构来研究什么样的物理学是可能被认识的,什么样的物理世界是在意识中可能存在的。这是一种康德-爱因斯坦进路。
当然,有的人可能会争辩:如果你关于意识、大脑的认识完全是错的呢?如果大脑就是强于图灵机呢?如果意识的物质基础并不仅仅是大脑呢?这是非常好的问题,我非常愿意看见我在这些问题上错了,但是我们提出这些问题的方式恰恰就是我写这篇文章的根本动机:那就是物理世界结构在根本上是关于意识结构的。我们要一个强于图灵机可模拟的物理世界,就是要一个强于图灵机可模拟的意识。
最终定域化假说
写作《闹钟意识-世界物理学纲领》的时候,我曾设想过一种最终定域化假说,问题的动机是这样的:
在意识-世界中,存在确定的和疑似的非定域现象,它们分别是量子纠缠和佛法中的神通(看见过去、未来)。无论哪一种非定域现象,都非常严重地挑战我们关于因果的基本信念。
根据《闹钟意识-世界物理学纲领》,我认为我们关于因果的基本信念应该得以保留,因为这是意识-世界生成的基本条件——可以作为一条假设性的公理。那么当我们说,关于因果的基本信念得以保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它可以在更基本的状态空间里恢复定域性。
因此可以提出最终定域化假说。它的基本思路是,这个世界的物理(表示为状态空间 A 上面的动力学方程 f),如果合法(符合基本的认知形式,符合已知物理事实),并且包含了非定域性,那么可以找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B,上面存在动力学方程 f'。通过某种映射,f' 对 A 中的物理给出和 f 一样的预测,但是 f' 中没有任何非定域性。也就是说,通过状态空间的提升,非定域性最终可以被消除。
严格的表述是这样的:
设 (A, f) 为一个合法的物理理论,其中:
- A 为状态空间(state space);
- f 为定义在 A 上的动力学。
如果动力学 f 在状态空间 A 中表现出非定域关联(nonlocal correlations),则存在:
- 一个更大的状态空间 B;
- 定义在 B 上的动力学 f';
- 一个投影映射 P : B -> A;
使得:
P o f' = f o P
且 f' 是完全定域的。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猜想呢?设想一个思想实验,二维生物生活在三维空间(也就是我们所认为的这个空间)的球面上,他们世界中的物理和我们的基本一样,光沿着球面传播,因此他们大概有和我们一样的物理和物理学。我们管他们的世界叫爪哇国,他们的物理学家叫闹小钟。
然后,我们 somehow 制作了一种微观关联机制,这种关联机制通过弦上的光路通信,同步状态,这原则上是可行的。
最终,闹小钟会惊讶地发现,他们的世界存在超光速关联,他把这个现象命名为量子纠缠。爪哇国讨论了几百年,大家都觉得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在我们这个世界去看,这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情:他们的时空球面 A 嵌入到我们的时空 B,我们的物理学(闹钟物理学)投影到他们的物理学(闹小钟物理学)。他们的超距作用,在我们的世界是完全平凡的定域作用,而且完全符合因果律。
所以这提示我们什么呢?我们看到的非定域现象,很可能只是因为我们认知所建模的几何不完全,没有包含某些存在而我们不知道的维度,而不是真的存在无法消除的超距作用。
这是一个存在性论证,也就是说,爪哇国的物理很容易提升到我们这个世界的物理,从而消除非定域性,而且这个提升是自然的。当爪哇国的闹小钟搞出相对论,发现时空有曲率的时候,最自然的想法,就是爪哇国时空原来是嵌入到另一个基础时空的一个球面。
现在回到我们这个世界,我们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坚信四维时空刚好是基本的呢?没有任何理由。如果我们一般地生活在一个球面上,那么量子纠缠就没有任何神奇的地方了。
现在,让我们更进一步。如果我们 somehow 给爪哇国的闹小钟开放了第三个维度的完全访问权限,这家伙完全可以看到通过球内的弦传播的光,那么对于爪哇国人民来说,闹小钟就有了神通,他可以看到光锥之外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操纵”某些东西。但是闹小钟总是谦虚地说:因果不虚。爪哇国的人不明白。
但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清清楚楚地明白:闹小钟不过是生活在四维时空里罢了,它的所谓神通,在这个空间里看都是平凡的,也确实是因果不虚。
在我们这个世界里闹小钟有个名字,叫做佛陀。我想,新物理的线索,就在人类零星报告的神通和灵异现象。
自我意识的诞生:物理世界的根本缘
我对物理学一直有一些疑惑,疑惑的地方就是物理学里面没有意识。当然,冯诺依曼曾经提出意识是量子坍缩的条件,这是很好的线索,但还不是一个基本的元物理论题,至少它不像爱因斯坦那样美妙,同时,它也没有本质地排除其他的可能(事实上它本质地不可能排除其他可能)。
我已经非常清楚,世界必须本质地包含意识,甚至世界本质地就是意识的——无论世界是什么,世界都必须以第一人称意识的形式展开。
物理学是我们意识的产物,那么我们如何提出一个论题,使得意识雄辩地成为物理世界本质的一部分呢?
物理学是关于物理世界的理论,物理世界是一个原则上可以通过枚举物理事件去穷尽的集合,至少这是一种很难反驳的理解。那么无论我们如何界定物理世界,无论我们持有什么样的哲学观,什么样的实在的观点,我们都必须承认这个事件是一个物理事件:
自我意识的诞生。
它 literally 是一个物理事件,它显然有物理基础,有神经科学的基础,它是有前因的,是有后果的,而最重要的是:这个事件必须有第一人称主观意识的参与。
这就是说,这个事件是物理的,同时是第一人称主观的,它就是那个人觉察我原来是我的时刻,这个事件的定义,就是人觉察到我就是我。而它又完全是物理的,谁能够论证它不是物理的?
谁能够把这个事件从第一人称主观意识剥离呢?没有第一人称主观意识的参与和宣称,这一事件永远不能成为一个物理事件,而只要你读到这个文字,你百分之百确信存在自我意识和它的诞生,因为那就是正在阅读的那个你。
因此物理学必须接受这个事件作为其对象,自我意识的诞生必须是一个本质上不可以排除的物理事件。
这看上去的一小步,实际上是一大步。当我们把自我意识的诞生考虑为一个物理事件之后,我们就会自然地意识到,物理世界里面任何一个经验事件,都必须有自我意识的参与。
因为物理世界里面的任何一个经验事件,都是某个自我意识的认识产物,我们不可能列举出任何一个反例。从而在缘起法的意义上,第一人称自我意识是所有物理现象(法)的根本缘。
什么是缘起法呢?就是说法(现象,物理)是因缘和合而成的,而怎么理解因缘和合呢?就是这么简单几句话: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这就是所谓的缘起法。缘起法把世界看作条件和关系,条件和关系的和合,就形成了法。而一切物理世界的法,一切有可能成为认知对象的法,都以第一人称自我意识的参与为条件,因此第一人称自我意识是所有法(物理)的根本缘。
我们还可以往前走一步,有时候我们怀疑自己不是实体的而是模拟的。所谓模拟,就是移除了我们关于世界“实体性”幻觉所剩下的东西,我们认为相比于我们的幻觉,“模拟”是更不“实在”的。
其实,从我们认知的角度,我们讲不出任何“模拟”和“实在”的区别。我们认为世界是叫做原子的实体小球组成的,这叫实在,实际在我们所认知的这个物理世界,原子从来不是一个实心小球。不仅仅我们关于原子的模型,就是关系和条件(相互作用力),我们关于原子的任何物理陈述,都完完全全是关系和条件,除此不剩下任何东西。
但是无论是在我们的实在幻觉中,还是在我们移除实在幻觉所剩下的“模拟”中,我们都知道,关系和条件是不虚的。它们和合而成形成的能被我们认识的稳定的规定性,就是法,法就是物理现象。
因此实在性是什么呢?就是法。法之所以能够形成稳定的规定性,是因为它严格地遵循因果的结构,佛法的语言叫因果不虚。
所以当我们可以讲这个世界的时候,世界就已经成立了,这个世界就必须是遵循严格因果规律的世界。所谓遵循严格规律的因果规律,意思就是没有什么外在于因果规律的东西能够干涉它。
在这个意义上,能被我们认识的世界,就算是模拟的,它也必须遵循严格的因果规律,从而不是平凡的,从而是有着无始无终无边无际的因缘网络的,从而就是生成性的,而不是封闭的。这一方面给出一种关于实在的理解,实在性就是生成性;另一方面,这也暗示不存在封闭意义上的最终物理理论,物理理论和物理世界一样,是一个生成的过程。
世界是生成的吗?我想是。如果我们所处的世界,是一个最终封闭的世界,存在封闭的物理理论,那么我们还没有发现该理论的概率为零。根据人择原理,世界是生成的概率是 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