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古代有一句话,叫做不失诗教。有怨、有刺,而这些怨和刺能够正确地发出,这就叫不失诗教。苏东坡就是不失诗教的典型。苏东坡的不如意比别人多,他要怨、要刺,似乎有道理比别人多。可他不仅不比别人多,还把他们化作永恒的豁达和宽厚,所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诗化自怨,而表达了人类普遍的感情,正因为有这样的共情,这里面就没有怨,而变成每个人能够感受到的怅惘和隽永,而这怅惘后面是人类美好的感情。

苏东坡讽刺的诗似乎不多,他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他在为楼台上的人惋惜,惋惜他们错失了“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现在是四月,据说英国那个什么叫艾略特的说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我怎么觉得四月是最好的季节,我楼下的树冠现在完全地撑开,蒙着一层一年四季最好的绿,在浩荡的春风里像一方通往无限远方的海。

而到了晚上,红的黄的花落在地上,有时候这个城市没有雾霾。

花有清香月有阴。

这是多么好的时光啊!可是我们还是从微信朋友圈里,看一看里,各种乱七八糟里,听见歌管楼台声细细。

苏东坡的诗不政治吗?正相反,正因为它不政治,它才真的政治。它越不政治就越政治。诗所代表的是另一种价值,另一种生活方式,而它之所以是另一种,就是因为它拒绝了该拒绝的那种。该拒绝的是哪种呢?就是无价值的那种。因为是无价值的,苏东坡的态度是惋惜。而王维的诗给人一种羡慕权势的感觉。

真正的诗是拒绝。就在现在,就在这里。我知道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在一些地方,在任何地方,我们(这是说我们作为一个人,尤其是说中文的人的集体)认为存在很多应该说的东西,也认为有很多不应该说的东西,根据各自的立场有所不同。